南行第七日,阴九宿在一处高崖。
崖头高,能望出去几十里。夜里守着火,他往北望了一眼,北边天际,梅山界碑的方向,隐隐一点青光。青光不闪,不灭,钉在那儿,像一盏没掐的灯。
三更,钟声来了。
北边传来的。梅山的钟,三响。
三响是「请」。可这一回的请,请的不是他,是兽。钟响第一遍,崖下雪谷里的兽动了,一个个从窝里出来,仰头朝北;钟响第二遍,兽齐齐往北走,一路一队,不乱;钟响第三遍,雪谷里黑压压一片,全朝北去了。
披麻的白事队伍,第二次出发。
阴九在崖头坐着,一动不动地看。这一回,不是送「它」,是送「差上的人」:大贵二贵两块牌位,按客礼,由梅山全村护着,走兽道,北上归位台外三百步,与三十六年前那六口棺的牌位,一处安置。
差上的人,名册有名了。有名分,有归处。
他跟老猎师说过的话,如今应验了。
钟声落,崖下的黑陶罐,忽然「当」地响了一声。
罐在包袱最里层,隔着三层油布,跳了一下。阴九把罐摸出来,托在掌心——罐壁温着,里头那东西,一下一下,跳得匀了。老虔婆隔着三百里,感应到了差上人的牌位过界。差上的人进了名册,罐里的东西,就多认得一分该认的东西。
他把罐贴身收好。
第三桩,是哑铃。
天快亮的时候,阴九去摸怀里,两半铃——兽送的半块,自家传的半块,一路分开放,一个左怀,一个右怀。可这一摸,两处都是空的。
他心一沉,伸手进包袱:
两半铃,贴在了一处。
断口对断口,严丝合缝,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凑的,贴了一整夜。他两指把它们分开:
分开处,两半铃的断口,各多了一线朱砂。
一线在左,一线在右。细得像笔尖点的。他把两半断口对着火光一合:
两笔对上,是一个字。
「合」。
有人在铃上落了一笔。兽送的半块,铃身在山里过;自家传的半块,铃身在屋里传,两半铃三十六年没碰过面,如今碰了面,头一件事,是留下一个「合」字。
合铃,合名,合账。
阴九把两半铃分开,照旧一个左怀,一个右怀挂稳。合字留下了,合的日子,还没到。
三桩事,同一夜。
天蒙蒙亮,阴九坐在崖头,把整条线的账,盘了一遍。
他数手里的凭据。老屋的牌,爹传的,牌上记着差。兽送的铃,半块,哑了三十六年。梅山的鞋,两双虎头鞋,一双纳全了「仓」字,一双纳了半个「九」。符先生的三张符,封名、开路、验身。老艄公的铜环,酉水过滩的凭。洞里的信,刮了规程、留了口信。江里的账,一年一笔,记到了今年。
一样一样,摆在崖头的石头上,摆了一排。
他数着数着,忽然发现一个规律:一路上,每过一站,他手里就多一样东西。每一样东西,都指向归位台。牌指路,铃开门,鞋领名,符保身,环渡水,信指北。没有一样是白给的,没有一样不在前头等他。
爷爷铺路,铺了三十六年。他走了三个月。
走的是爷爷三十六年前铺好的路。哪一站该得什么,哪一道坎该谁接手,全铺好了。路的尽头,是名归原主。
可名归原主之后呢?
阴九把手册翻开,就着火光,从头翻到尾。手册、符录、一路见过的祭山簿,所有典籍,写到「归位」为止。血引怎么取,名怎么认主,归位之后,差事交割给谁,交割完了人往哪儿去,一页都没有。
归位之后的事,没人写过。
他捏着册页,坐了很久。
忽然明白了。
因为归位之后的事,不该由典籍写。该由「走完路的人」写。
爷爷为什么把手册传给他,不传二叔公,不传行里别的老把式?册子写到归位为止,后头全是空页,空页留着,等一个人。等一个把路走完的人,拿自己脚底下的东西,一页一页,补上去。
他是补册子的人。
这趟差走到最后,写的不是爷爷的结局。是他自己的。
诸位,册子写到一半的人,等一个替他写完的。诸位,这世上最好的传承,不是把答案给后人,是把题目,留给他们。阴满仓把题目出了三十六年,空页留了三十六年,阴九今天,在崖头的火光底下,看见卷面上的空白了。空白有多大,往后的路就有多长。
崖头天亮。
北边的钟声,彻底停了。他再往北望:
界碑方向的青光,灭了。
灭得干干净净,天际线上,一点痕迹不留。三桩收口,一样不落——差上的人有了归处,罐认了方向,铃落了「合」字。北边的账,全清了。
南边,寨墙的方向,传来一声苍老的长笑。
笑了很久,笑够了,咳了三声。然后是一句话,风送了三十里,送到崖头,字字清楚:
「娃,进寨吧。你爷爷当年欠我一句实话——你,欠我一场验。咱们两清,还是接着欠,就看你了。」
阴九收拾行装。
黑陶罐贴身收好,油布裹紧。两半铃分开挂稳。三张符按符先生教的次序排进怀里:封名的贴身,开路的居中,验身的靠外。手册压在包袱最底下,空页朝里。
下崖。
走下崖头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,青光灭了,梅山那一片,只剩雪白。
他转过身,朝着蛊婆寨的方向,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走出十几步,他停下。
不是他要停,是脚底下觉出了不对。他低头看雪。
身后的雪地上,两行脚印。
一行深,一行浅。
深的那行,是他的。浅的那行,不知是谁的——鞋尖磨得偏右,跟着他,不远,不近。
正好三步。
阴九站住,回头望,崖道上,没人。雪地上,没有第三行脚印迎面来,也没有脚印退回去。
他往前走。浅的那行,跟着走。他停,那行也停,停在第三步的位置,一步不多,一步不少。
他猛地转身:
浅的那行脚印,到第三步,齐齐断了。
断口干干净净,像走路的人,在那儿化掉了。
他站了半晌,低头看那断口。鞋尖磨得偏右,他认得这个磨损,界碑前齐齐脱下的七八双大人鞋里,有一双,就是磨的偏右。
守坟老倌的鞋。
它把鞋脱还了,把形还了,把名还了,可路,还陪着走。三步之距,不近,不远——近一步是扰,远一步是弃。三步,是同路的礼数。
阴九没再转身看。
他朝着南边,接着走。走出十步,又走出百步。雪地上,那行浅脚印,重新跟了上来,不远,不近。
正好三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