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皮图上南线的尽头，是水路。
青溪埠，沅水支流的小埠头。阴九到埠那天，是二月初二，春社。埠上一座古戏台，台柱漆色斑驳，台口挂着傩戏班的大旗。四乡八里的人涌进埠上，河滩上摆满了摊子，埠口泊满了船。
傩戏班是山外请来的，年年还愿，唱了三代。阴九到埠时正赶上开台，台上锣鼓喧天，台下人山人海。他背着行囊挤不进去，索性立在人群外听。
头一出，是《开场还愿》。讨彩头的戏，人人都熟。
听着听着，阴九的脚钉在了地上。
台上唱的是一桩旧事。哪年哪月，山里抬进七口棺，走水路，过乌宿渡，转兽道，进坳口。腊月十四动的身，雪封了山，棺队在渡口歇了一夜：
戏词里连「腊月十四」「乌宿渡」「七口」，一字不差。
阴九的血，一寸一寸往上涌。三十六年前的事，腊月十四，乌宿渡，七口棺，这是爷爷那趟差，是他家里供着的牌、江里记着的账，是除了行里人和梅山全村，不该有第三拨人知道的事。
可台上的角儿唱得字正腔圆，台下的老人听得直点头，年轻人听得稀奇，当山里的老传说看。
不对。
阴九抓住身边一个老倌问：「老丈，这出戏，唱了多少年了？」
老倌呷着茶，慢悠悠地说：「我小时候就听。三十六年前开台，年年二月二，头一出就是它，一出没换过。」
三十六年前。
戏唱了三十六年，唱的却是三十六年后的事？不对，是三十六年前的事。可这戏开台的时候，那七口棺进坳才刚过去。棺都还没让山里收干净，戏就编出来了，编得连日子都不差？
阴九问：「这戏班，什么来路？」
老倌咂了口茶：「邪性。别的戏唱老的，唱历史，唱前朝。他们不一样，他们唱『来的』。三十六年前开台，唱的就是三十六年后的山里事，一折一折，唱到今日，折折应验。埠上人信这个，年年请他们还愿。还的愿，回回灵。」
「唱来的？」阴九问，「还什么愿？」
老倌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：「还山里那位『客人』的愿。埠上老辈传的，三十六年前，有个赶尸的师父来埠上订戏。订了三十六年的戏，戏钱一回付足，一文不欠。只交代班主一句话——」
老倌顿了顿。
「『我若回不来，年年替我唱，唱到我家里来人为止。』」
阴九站在人堆里，浑身发冷。
三十六年前订戏。戏钱付足。唱到我家里来人为止。
他家，来人了。
他来了。
诸位，戏是唱给人听的。可有的戏，唱了几十年，台下换了三茬人，台上换了三代角儿，戏还是那出戏。等的人不来，戏，就得一直唱。三十六年，一千多个台口，一出唱到底，这不是戏班的营生，这是戏班在守约。守一个付足了三十六年戏钱的人的约。
阴九拨开人，往台前挤。
挤到台口底下，仰头看。
台上正唱到棺队进坳那一折。领队的角儿戴着傩面，傩面涂满了油彩，青面，白眉，眼窝两道黑。那角儿在台上走了三步，甩袖，亮相。
阴九盯着那张傩面，一寸一寸地看。
傩面的眉眼，涂得怪。
寻常傩面，眉眼讲究凶、野、狰狞，油彩一涂到底，是给神鬼看的。这张不一样。眉是剑眉，起笔收笔有锋；眼是卧蚕，眼下那一线，是攒着画的，一笔一笔叠上去。
这个涂法的底子，阴九认。
行里画尸妆的手法。赶尸人给尸身开面，眉眼要画得「像生」，像活人，尸妆画得越像生人，尸队走得越稳。这门手艺，山外没有，行里不外传。
他猛地掏出手册，从夹页里抽出那张1987年的合影。
照片举起来，对着台上。
照片上，爷爷的脸，眉是剑眉，眼是卧蚕，眼下那一线叠色，跟台上那张傩面的涂法，一个路数，一个师承，一笔不差。
傩面是照着爷爷的脸画的。
阴九把照片收回怀里，站在台口底下，仰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三十六年前，爷爷来过这埠头。订了三十六年的戏，付足了三十六年的钱，留下一句「唱到我家里来人为止」。他知道自己回不来。他不知道自己哪年回不来，可他把戏订到了三十六年后，三十六年，够一茬娃长大，够一个学徒出师，够一个孙儿，循着线索一路走到这埠头。
戏班不是在演戏。
戏班是爷爷留下的「局」的一环。三十六年，代代传戏，代代等，等的就是今天，等台下站进来一个背着行囊、翻着照片、听得出戏词里日子不差的年轻人。
局里等着的人，今天到了。
台上锣鼓正密，棺队进坳那一折唱到了尾。阴九立在台下，从开台听到散场，一折没落。散场戏唱完，台下人潮往河滩涌，摊子的吆喝、孩子的闹，满埠都是声。
台上，班主出来谢幕。
三代传下来的老班主，油彩未卸。他朝台下拱手，拱了一圈，抬眼：
看见了台下的阴九。
班主愣住了。
拱着的手停在半空，油彩未卸的脸，愣得像见了鬼。他在台上钉了半晌，台下的锣鼓都停了，他还钉着。
然后他没谢完幕。
他转身，掀帘下台，穿过散场的人潮，径直走到阴九面前。一站定，盯了他半晌，从眉眼看到下巴，又从下巴看回眉眼，像在跟三十多年前记忆里的另一张脸，一笔一笔地比对。
看完了，他哑着嗓子，问了一句：
「……第七折，你能唱吗？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