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班后台,油彩味、汗味、纸钱味混在一处。
辛班主五十来岁,卸了妆,脸愁得像老了十岁。他把阴九让进后台一角,倒了碗粗茶,搁在他面前。
「姓阴的?」他先问的这句。
「乌宿渡,阴九。阴满仓,是我爷爷。」
辛班主点点头,像早猜着了。他坐下,搓了搓手,慢慢讲。
「我们辛家班,三代唱傩戏。班规一条,传到我是第三代——本子不外卖,戏不唱满。每年十出戏,第九出《请神》,第十出《送神》。《请神》年年唱,《送神」」
他顿住了,苦笑了一声。
「三十六年,一次没唱成。」
阴九问:「唱不成,是怎么个唱不成?」
「不是不想唱。」辛班主压低了声,「是一唱就出事。我爷爷那辈,头一回排《送神》,唱到一半,台柱子倒了。好好的台柱,一道裂缝,齐着台口断的。我爹那辈,三十六年前接着试,唱到一半,全班病了一场,一个不落,烧得说胡话,病了整月。」
「我这辈,去年二月二,散了场,我想着祖训传我这辈不能断,试了一回。」
他说到这儿,声音更低了。
「唱到第三句,后台的戏箱,自己开了。」
阴九端着茶碗的手,停了。
「箱里没东西。可箱盖内侧,糊着一张黄纸。纸上一个字——」辛班主看着他,「『候』。」
候。
等的意思。戏箱自己开,就为贴一个字。箱里的东西不要听,箱外的东西不许唱。
「这『候』字,三十六年,年年贴。」辛班主说,「我爷爷排一回,它贴一回;我爹排一回,它贴一回;去年我排,它还贴。三代人,守着这出唱不成的戏,等一个『能唱的人』。」
「祖训传到我这辈,就一句话。」他一字一字地背,「本子是人家寄存的。人家家里来人,本子完璧归赵;来人接不了本,本子接着候。」
阴九放下茶碗:「寄存本子的,是什么人?」
辛班主起身,走到后台神龛前。神龛里供着祖师牌位,他伸手进牌位后头,摸出一个铁皮盒。盒子锈了边,打开,里头一张纸,三十六年前的当票。
当票上没写戏本名目,只押着一样东西的记号。
半个铃。
「三十六年前,我爷爷收的本。」辛班主说,「寄存的说:『三十六年后,家里来人,姓阴。你交本,他唱戏。他唱完《送神》,你戏班的愿,就还完了。』」
阴九伸手进怀,摸出那半块铃。
兽送的半块,哑了三十六年的半块。他把铃身断口,对上当票上的记号:
严丝合缝。
后台一盏灯,照着那半块铃和那张当票,断口与记号,对得一丝不差。辛班主盯着看了半晌,忽然转身进里屋。
再出来时,他抱着一个上锁的樟木匣。
匣不大,捧在怀里,捧得极稳,可手抖得厉害。他把匣搁在桌上,两手按着匣盖,按了很久,才开口。
「本,在这儿。锁着它,等了三十六年。」
「姓阴的,本可以交了。可我丑话说前头,这出戏,三代人没唱成,里头有多邪,我不知道。我爷爷锁它的时候说过:接本之前,先把第七折的戏词,看一遍。」
他解了锁,掀开匣盖。
匣里一摞戏本,纸色沉黄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最上头一本,封皮上三个字:《送神》。
阴九伸手去接匣子。
辛班主递到一半,忽然又缩回去半寸。
「等一下。」
他从匣底抽出一页纸。泛黄,折痕深得发白,只有半页,撕口毛毛的,是从整本上撕下来的。
「这是第七折的戏词。我爷爷临终前,亲手从全本上撕下来的半页。」辛班主说,「他说,全本的第七折,唱的是『第七口棺里的人』。他唱不明白,可他觉得,这半页不该跟全本放在一起。」
「他说——『这一折,不是唱给台下听的。是唱给棺里那位听的。』」
阴九接过那半页戏词。
就着后台的灯,看。
词是好词。一水儿的行里老句,唱的是「送客上路」的老礼数:面还了,名归了,客上路,主关门。一个字一个字,唱得周周到到,挑不出错。
可看到第三遍,他的手一抖。
词里有一句:
「借来的面终须还,借来的名终须归;还面还名那一日,台上台下莫流泪,流泪则戏散,戏散则客回。」
阴九盯着这四句,从头到尾,又看了两遍。
借来的面终须还,借来的名终须归——界碑前脱下的鞋,还了;碑上挂了几十年的名,等着领。还面还名那一日,就是他此去归位台要办的那一日。
可后头两句呢?
台上台下莫流泪。流泪则戏散,戏散则客回。
戏散了,客回——客回哪儿去?
他把那半页戏词捏在手里,纸边让手心的汗浸软了。第七口棺。三十六年前进坳的是七口棺,爷爷的差里,最要紧的一口,就是第七口。棺里的人是谁,全本唱不明白,撕下来的半页,留在匣底,一锁三十六年。
诸位,戏箱三十六年自己开,就为了贴一个字。诸位,人家等的不是戏班——是怕本子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。这世上有一种保管,保管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保的是什么,只知道:等。等姓阴的来,等第七折开口,等一场三十六年前就订好的戏。
后台外头,散场的锣鼓收了,埠上的灯一盏一盏灭。
阴九抬起头:「班主,第七折的调子,你爷爷传下来没有?」
辛班主点头:「传了。三代口传,一句不落。可三代人,没一个敢开口唱。」
「我爷爷咽气前留了话,」他说,「调子不能教,只能换。什么时候有人拿一样东西来换,什么时候教。」
「换什么?」
辛班主看着他怀里的方向,看着那半块铃收进去的位置。
「换半块铃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