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木匣开锁,全本戏拿出来了。
蓝布封皮,线装厚册,边角磨得起了毛,像被人翻了千遍万遍。阴九把册子摊在桌上,一折一折翻目录。
十出戏。
《开场还愿》《过滩》《夜渡》《七灯》《嫁洞》《借符》《猎律》《验蛊》《归位台》《送神》。
翻到第三折,阴九的手停了。
《过滩》。酉水过滩,老艄公要铜环,滩上不点灯。他走了。
《夜渡》。他走了。
《七灯》。七盏灯引路,莫数口。他走了。
《嫁洞》。坪上老规矩,洞里添丁。他走了。
《借符》《猎律》《验蛊》。符先生的三张符,梅山的三条猎禁,蛊婆寨的验账蛊。他全走了。
十出戏,前十折他全走过。他两个月走的路,戏文里唱得明明白白,一折一站,一站一关,连「嫁洞」「借符」的规制,都跟坪上、寨里的老规矩分毫不差。
辛班主凑在旁边看,看得目瞪口呆。
「这些折子……我们唱了三十六年,只当是山里传说。你一讲,全是真事?」
阴九点头。他翻到《夜渡》那折,指着一段词,念给班主听:
「七灯引路莫数口,数口即把名来扣。」
「这是老艄公在渡口喝停数灯的原话。」阴九说,「一字不差。我亲眼见的。三十六年前写的戏词,唱的是渡口那一夜的原话。」
「三十六年前?」辛班主的声音变了,「三十六年前这词就写定了,那渡口那一夜,」
「三十六年前就定了。」阴九说,「写词的人,在渡口站过。」
戏词为什么一字不差?
答案在批注里。
阴九一页一页翻过去,每一折,页边都有小字批注。批注细,蝇头小楷,哪一句是规矩,哪一句是险关,哪一句唱错了会招什么,批得清清楚楚。他越看越熟,翻到《七灯》那页,批注边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灯图,七盏,第六盏边上添了两个小字「莫数」:
这个笔迹,他认。
跟手册里爷爷的添注,一模一样。
爷爷写的戏。
阴九把册子捧起来,从头再翻。这一回他看明白了:爷爷把自己行当里最要紧的规矩、最险的关口,全编进了戏词。滩怎么过,渡怎么渡,符怎么借,猎禁怎么守,蛊怎么验,一折一道关,一折一条命。
为什么编成戏?
手册会招人刮。洞里那位,刮了送客规程;手册夹层,让人翻过。纸上的东西,落在谁手里谁毁。戏不一样。戏唱了三十六年,满山满埠的人都会背,放牛的娃会哼,摆渡的佬会唱,谁也毁不掉,毁了一句,下一张嘴接上。
戏比手册好传。
诸位,写书的人怕书丢,写戏的人不怕,戏在人口里,人传人,代传代,山烧不掉,水冲不走。诸位,最结实的纸,是人的嘴。阴满仓把一本行当总纲,拆成了十出戏,交给三代戏班,唱了三十六年——唱到满山的人都会背了,他孙子才循着戏文,一折一折,对上自己的脚印。
阴九接着往后翻。
《归位台》。
翻到那一折,他的手停了。
折子只有目录,没有词。
目录后头,三页纸,空白。白纸,一个字没有。纸角画着一个记号:半个铃,铃下三个点。
辛班主凑过来看,喉头发紧:「这三页……我爷爷说过。他说这三页词,寄存本子的人没写完。交本子那天,他指着这三页白纸,说了一句话,」
「『归位台的戏,等走完路的人,自己填。』」
阴九盯着那三页空白。
戏本十折,他一折一折数过去。前九折,爷爷写好的,一折是一程,是他三个月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。《过滩》的词,他验过;《夜渡》的词,他对过;《验蛊》的词,前几日刚应上。九折九程,程程有词,爷爷把整条路编成了戏,写得满满当当。
第十折,《送神》——词有,唱不成,候着。
中间这三页,《归位台》——词空着。
路怎么走,爷爷写了。路走完之后,天下人该知道什么,得由走完的人,自己写,自己唱。
阴九三个月前在崖头,火光底下想明白的那句「补册子的人」,此刻有了更确切的讲法。
他不是补册子。
他是「填词」的人。
手册的空页,等他的脚;戏本的白页,等他的嘴。脚走完,嘴唱完,这本戏才算唱全,这个差才算交割。
他把那三页空白看了很久,纸角那半个铃的记号,他伸手摸了摸。铃在他怀里,断口朝内。三个点——三个什么,纸上一句没有。
后台的灯,芯子结了花,爆了一声。
辛班主看着那三页空白,看了半晌,忽然问了一句。
「姓阴的,我爷爷传下一句话,我一直没懂。」他说,「他说:『归位台的戏,不是唱给山外听的,是唱给坳里听的。坳里那位听懂了,戏才算成。』」
他顿了顿,声音压下来。
「坳里那位……听得懂戏吗?」
阴九低头,看那三页空白。
半晌,他回了一句。
「听得懂。」
「它等这出戏,等了三十六年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