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加演。
辛班主把阴九拉到后台,说了来意:「《请神》折,三代人唱到一半必出事。你既然到了,陪我们唱一回。你是行里人,出了事,兜得住。」
阴九问:「出了什么事,兜给谁看?」
「兜给台下看。」辛班主说,「埠上人信这个台。三代了,台上一出邪没应验成,台下人开始不信了。戏班要还愿,先得让人信台上真有东西。」
傩戏开台,规矩一条不省。台口烧纸,火绕三圈;后台供箱神,香插正中;角儿戴面,必先拜面,面拜三拜,才许上脸。
辛班主把《请神》的傩面捧出来,双手递到阴九面前。
「这面三十六年没上过台。今天你戴。」
傩面入手,温的。
不凉,不烫,一股温吞的活气,跟那半块铃贴着掌心时的温度,一个样。阴九对着面拜了三拜,把面扣上。
锣鼓起。
阴九开口。词是爷爷编的词,腔是傩戏的老腔,他跟师父学过底子,调门一起,词一句一句往外走。台上唱,台下听,锣鼓照旧,看不出一点异样。
唱到第三句。
台下忽然静了。
不是安静——是抽气。台下几百号人,齐齐倒吸一口凉气,抽气声连成一片,像一阵风扫过河滩。
阴九没回头。他知道身后出了东西。
侧幕的辛班主看见了:阴九唱着唱着,身后的台板缝里,一盏灯,慢慢升了起来。豆大的火。灯是旧的,灯苗是稳的,稳得跟守碑那三十六年一样。
灯升到台上,悬着,不灭。
三十六年,戏台邪性过——柱子裂过,全班病过,戏箱自己开过。可从没「应」得这么明目张胆。灯敢当着几百人上台,这是台后的东西,头一回露脸。
阴九接着唱。
他没看灯。他知道一转头,戏就断了;戏断了,请的没请到,应的倒应了半截。他把调门稳住,一句一句往下走,走到《请神》折的关键一句:
「有请七路客,各归各的位,」
灯,猛地蹿高半尺。
紧接着,台板底下,传来「咚」的一声。
闷闷的,沉沉的,像有什么东西,在台底下,跺了一脚。台板震了一震,锣鼓的点都乱了半拍。
台下前排,几个老人「腾」地站起来,齐齐喊:
「莫唱了!莫唱了!」
埠上老人知道这折的忌讳。《请神》折的「请」,请的是山里的客。词里点出名号,客就到场。三代班主唱不下去,就是唱到这句,台下必出事——请神请神,台上点的,是客的名。
阴九站在台口,灯悬在身后,台底那一脚的余震还在板缝里颤。
他没停。
他改了词。
腔没变,板没乱,他把那一句,顺着原调,换了词:
「有请无名录,有名还无名;今夜不请客,只报一个名。」
词一转,他报了自己的名。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,送到台下:
「阴九。行九。乌宿渡,阴满仓之孙。」
报名一落:
台底的「咚」声,停了。
灯的火苗,慢慢矮下去。半尺,一寸,一分,缩成一粒火星,落回台板缝里,灭了。
台下几百人,鸦雀无声。河滩上的风声都听得见。
诸位,请神折,请神难。诸位,请神难在哪?难在你请的神,未必肯来——你报自己的名,它反倒来了。为什么?山里那位等的,从来不是请,是等一个敢应的人。三代班主照本宣科,请了三十六年,请一回,台底跺一脚;今夜这个娃把「请」改成「报」,它反倒安安静静地,把灯收了。听戏的规矩它懂,报幕的礼数它也懂——人家不是来砸台的,人家是来听名的。
辛班主从侧幕冲上台,声音发颤。
「你……你改词了?」
阴九摘下傩面。
辛班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:「改得好!三代人唱不下去,是词里『请』错了,请神折请神,台上点的是客的名,点了名,客就到,客到了,台就压不住!你把『请』改成『报』,你不请它来,你告诉它:我来了。」
「它应了。」阴九说。
「应了。」辛班主喘着气,「它应的不是《请神》。你听那一脚——它要应《请神》,台底下三十六年前就该应。它等的在后头。」
阴九低头,看手里的傩面。
油彩涂的,是爷爷的眉眼。剑眉,卧蚕,眼下叠色。他捧着面,就着台口的灯,一寸一寸看:
眉梢那一点朱砂,晕开了一点。
原本是齐齐的一点红,点在眉梢,是尸妆收锋的定笔。如今那一点,洇出了一圈细边,往眉尾拖了一线,像一滴什么东西,顺着眉骨,走了一小段。
像哭过。
三十六年没上台的面,今夜上了台,听了他孙子报的名,定笔的朱砂,晕了。
阴九把傩面双手捧着,朝面拜了一拜,交还后台,搁在箱神香案前。
散场后,人潮退尽,戏台空了。辛班主把阴九拉回后台,压着嗓子说话,话里还带着颤。
「改词的事,戏班祖训里有应对——『点戏点对,全折皆通』。你报了名,它应了,这折就算通了,往后《请神》年年能唱,不必再怕。」
他顿了顿,凑近半步。
「可它应的不是《请神》。它应的是后头。」
「姓阴的,明天起,你跟我学《送神》。」
辛班主说得很慢,一字一字。
「这折戏,三代没唱成,台柱子倒过,全班病过,戏箱开过。我爷爷临终留了话:这折不挑嗓子,不挑腔调,等一个『敢报名』的人。」
「今晚你报了名,它应了。」
「《送神》的调子,明早第一句,我教你。」
阴九点头。他摸了摸怀里,那半页戏词还在,词里那四句他还记得:台上台下莫流泪,流泪则戏散,戏散则客回。
学戏之前,他得先问清一件事。他开口正要问,辛班主先摆了手。
「你要问的,我知道——第七口棺里的人,戏里唱的是谁。」辛班主看着香案前那张傩面,「我爷爷说过一句。他说,这个问题,不用问戏本。」
「等《送神》唱到第七折,台下自然有人替你答。」
「台上唱,台下答,这一折才叫成了。」
阴九问:「台下是谁?」
辛班主望着空了的台口,望着那道灯升起来的板缝。
「反正不是人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