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辛班主请出了班里最老的师父。
八十多岁的老旦,嗓子早哑了,声带坏了三十六年,说三句话要停一停。可戏文刻在骨子里,三代《送神》的腔,就他一人全本记得。
老旦不问阴九来历。他打量了一下阴九,开口就教。
「《送神》的腔,哭腔打底,喜腔收尾。」老旦哑着嗓子,一句一停,「前半出哭,送客上路,舍不得。后半出喜,客归了位,该贺。一折戏,哭喜各半,唱的人最伤嗓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也最伤神。」
头一日,教腔。老旦唱不了,他哼一句,阴九跟一句。哭腔起调低,走的是下行,一路往下沉,沉到腔底,又猛地挑起来——挑那一挑,是送客上路时那一声压不住的舍不得。喜腔收尾,调门翻上去,翻得亮堂,收得干净。
阴九学得快。行里出身的耳朵,腔的骨架一听就有数。难的是那口「气」,哭腔要真气从胸口起,掺不得假。
第二日,教词。
词一上手,阴九发现不对。
这出《送神》,不是寻常戏词。什么时辰开唱,朝哪个方向起腔,唱到哪一句要撒纸钱,唱到哪一句要摇铃,唱到哪一句要回身,词句排下来,一步一步,是一套完整的仪程。
他把词通读一遍,对辛班主说:「这不是戏。这是归位的全礼数。戏台就是归位台,唱戏就是做差。」
辛班主点头,又摇头。
「我爷爷也这么说过。可他说,戏跟差,差一样东西。差一样,戏就唱不成。」
「差什么?」
老旦在旁边,替爷爷答了。
「差眼泪。」
老旦哑着嗓子,慢慢讲。
「戏里有哭腔,唱的人要真哭,腔里的哭掺不得假,掺假,台底下听得出来,台后的那位更听得出来。」他说,「可《送神》的规矩,唱的人不能流泪。泪落台板,戏就散。」
「哭腔是真哭,眼泪不能掉,诸位听听,这是多难的事。」
老旦笑了笑,哑嗓子里挤出一点笑音。
「三十六年,没人唱得过这一关。我爷爷是班主,亲口定下这条规矩的出处。他翻出祖训,指着戏词里那四句给阴九看:
「流泪则戏散,戏散则客回。」
「为什么不能流泪?」阴九问。
辛班主说:「祖训里讲了。眼泪是什么?是活人舍不得死人的念想。你哭,就是舍不得它走,它走不成。」
阴九坐在后台,捏着那半页戏词,把一路的事,从头过了一遍。
守碑的灯,夜夜点,夜夜掐。披麻的兽,抬着铃,走完了三百里。界碑前齐齐脱下的鞋,一双一双,摆得端正。它借形、借名、借脚,走了三十六年,没坏一条规矩。它等的归位,不是有人押着它走,是有人肯放它走。
哭,是拦。
送,是放。
它三十六年走不成的这一步,缺的不是路,是一个不流泪的送行人。
第三日,教到「摇铃」那句。
词里唱到摇铃,唱的人要拿真铃,当场摇一下。铃响,客知返。可阴九的两半铃是哑的,兽送的半块,自家传的半块,断口对断口能合上,就是摇不响。哑了三十六年。
老旦看着那两半铃,看了很久。
「铃摇不响,不要紧。」他说。
他指着词里那一句,让阴九念——「铃响一声客知返,铃哑之时人代之。」
「铃哑了,人替它响。」
老旦张了张嘴。哑了三十六年的嗓子,挤出一声:
「替——」
那一声不像铃。干干的,哑哑的,像裂帛。
可就是这一声,香案上供的傩面,眉梢那点晕开的朱砂,又洇深了一分。
老旦教了三天,教到第四日,腔、词、仪程,全过了。老旦收了腔,哑嗓子说了最后一句:「我能教的,教完了。剩下那一关,眼泪那一关,我教不了。」
「那一关,路教。」
学戏第五日。
老旦把阴九单独叫到后台最里头,从贴身的衣袋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页旧戏票。
票根印着三十六年前的日子,二月初二。纸都脆了,票根上的字还清楚。票背面,一行小字,墨色沉旧,是毛笔写的:
「开台那日,台底坐一个戴斗笠的。戏钱他付了,戏他没看完——他看到第七折,就走了。走的时候说:『词我写完了,戏我唱不动了。后头的,等我家娃。』」
阴九捧着那页戏票。
第七折。
爷爷看到第七折就走了。第七折,唱的是「第七口棺里的人」,爷爷写完那一折的词,站在台底下听自己写的戏,听到第七折,起身走了。
词写完了,戏唱不动了。
他等的人,今早开始跟他学的,是第八折往后的调子。
老旦看着他,哑着嗓子,把最后一句话说完:
「他走的时候,还留了一句话。他说,第七折那一折,他一个字没写。」
「那一折的词,他等着,让棺里那位,自己唱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