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宿戏班后台。
辛班主泡了浓茶,把爷爷攒下的故事,一段一段讲。三代人的记忆,你一句我一句,拼一个夜晚,三十六年前,爷爷来青溪埠订戏的那一夜。
「那是尸队失踪后第七年。」辛班主说,「我爷爷在世时常讲,那位师父来的那天,是二月里,穿着行里的青布衣,肩上褡裢,进门就作揖。」
他订戏,不还价。一部戏本,是他亲手写的,七口棺进山的事,从头到尾,他写成了戏。词是提前写好的,本子全本交付,连后头没发生的事,词都写全了。戏钱一次付了三十六年,铜钱串好,一串不短。
只交代一句:
「本子候着,唱到我家里来人。」
辛班主的爷爷收了本,传给儿子,儿子再传给辛班主。三代人守本候客,候了三十六年。戏本供在樟木匣里,戏钱折进了班里的老底,谁也不许动。
这些,阴九已经知道了。他要知道的是后头——
爷爷看了开台戏。从《开场还愿》看起,一折一折听下去。听到第七折,起身走了。
辛班主的爷爷追出去,追到埠头,追上了。问:师父,戏还没唱完,怎么了?
爷爷在埠头回身,说了一句话:
「词我写完了,戏我唱不动了。」
辛爷爷还要问,爷爷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
「第七折的词,你们注意一个字——『重』。」
「第七口棺,上船那天,重了。」
重了。
阴九坐在后台,这两个字砸下来,他炸了一下。
他一路听来的旧账:三十六年前那趟差,六口棺先回,第七口押后,押后的缘由,行里人讳莫如深,爷爷一辈子没跟家里讲透。只有一句传闻,从老一辈嘴里漏出来过,第七口棺,上了船,秤不对,重了。
重了多少,没人说。为什么重,更没人说。
可爷爷三十六年前就写进戏词了。
阴九连夜翻全本。《第七口》那折,还在匣里,是没唱过的折子,三代戏班,折折唱过,单单这一折,从来没上过台——祖训里写了,《第七口》要等《送神》通了才开。他翻到折中,戏词里一句,明明白白:
「第七口,非七斤,非七两;一称称出三十六年账。」
非七斤,非七两。
重出来的,不是分量。重出来的,是账。第七口棺上了船那日,秤上一称,称出来的,是一笔三十六年的账,这笔账,压得爷爷把六口棺先打发回去,自己押着第七口,进了坳。
爷爷把谜面,三十六年前就唱给了满山的人听。唱了三十六年,没人听懂。
今晚,他的孙子听懂了。
阴九捏着那页戏词,问辛班主:「还有吗?他订戏那夜,还做过什么?」
辛班主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。
「住了三天。」
「订完戏,他没走。在埠上住了三天,住渡口的客栈。三天里,他每天黄昏,都到埠头的渡口站着,望着上游,一站一黄昏,不说话。」
「我爷爷陪着站过一回,忍不住问:师父望什么?」
「他不答。」
「第三天黄昏,他忽然笑了。」
辛班主讲到这儿,放慢了,一字一字,是三代口传、原样传下来的话。
「他跟我爷爷说:『看见喽。』」
「『我走之后,有人替我把戏唱完。』」
「『是个细伢子。肩上搭着褡裢,手里摇着铃,铃是哑的,可他摇得响。』」
细伢子。摇着哑铃。
阴九坐在灯下,半天没动。
爷爷三十六年前在埠头看见的,是一个孩子。肩上褡裢,手里哑铃,摇得响。这副行头,他熟,褡裢,是他肩上这条;铃,是他怀里那两半。
可三十六年前,他没出生。
他今年二十八。三十六年前,爷爷望见那个「细伢子」的时候,离他落地,还差着年头。爷爷看见的不是人。
那是什么?
阴九猛地想起一路攒下的旧线索:界碑上搁着的一双虎头鞋,童鞋,新的,不知谁的;碑座上,压着他自己的那双童鞋,他娘纳的,他三岁那年埋进老屋门槛、早该烂了的鞋,端端正正出现在界碑;还有洞里那位的话——名字被山里记下了,记下的年数,比人的岁数早。
山里记的名,比人的岁数早。
爷爷在渡口望见的那道上游水路,望见的那副褡裢哑铃的影子:
是「名」走来的样子。
不是人走来。是名,先走了三十六年,替他把路走了一遍,等他这个人,循着名,一步一步跟上来。铃是哑的——名里的铃,本来就哑,哑了三十六年;可爷爷说「他摇得响」,摇响铃的不是手,是走完路的名分。
诸位,三十六年前写好三十六年的戏,诸位,这不叫先知,这叫交代。人到了岁数,把身后的事一件一件写清楚:戏本写好,戏钱付足,规矩立下,然后写完一交,安心走。只是他这一交,交的不是一份家产,是三代人的差,他把自己没走完的路、没唱完的戏、没还清的账,一并写进戏文,交给了三十六年后的一个年轻人。
阴九把那页三十六年前的戏票翻过来。
票背爷爷的字迹,他已看过三遍。这一回,他就着灯,看得更细,爷爷的字底下,还有一行。
一行更淡的字。淡得像水痕,笔画半透,得斜着对光才看得出来。
阴九把票举到灯前,斜过来,一笔一笔认:
「戏本候三十六年,铃候三十六年,名候,名字候的年数,问山里。山里记得比人清。」
戏本候三十六年。三十六年,分毫不差,今夜他到了,本交了。
铃候三十六年。三十六年,明年开春就满。
名候,候多少年?
问山里。山里记得比人清。
阴九把戏票收进手册夹页,跟合影放在一处。他吹了灯,躺下,听见埠口的河水在夜里走。走了一阵,他忽然坐起来:
怀里那两半铃,隔着衣裳,贴在心口。
左边半块,温的。
右边半块,也温起来了。
三十六年了,头一回,两块铃,一个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