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送神》折,定在三日后正唱。
可当夜三更,戏台方向,锣鼓齐鸣。
埠上的人全惊起了。客栈里睡的,船上歇的,河滩守夜的,披衣就跑,涌到台前。阴九也在人堆里,挤到前排,抬头:
台上,空无一人。
锣鼓自响。词自唱。
唱的正是《送神》折。三代人没唱成的那折,戏台自己唱起来了,字正腔圆,一句不磕,比谁都唱得好。开腔的调门、走板的轻重、句与句之间的气口,全是老旦传下来的路数,一丝不错。
台下几百人,没人敢喊,没人敢动,齐齐仰着头,听。
辛班主从后台冲出来,抄起一把戒刀就要上台砸锣,让老旦死死拉住。老旦哑着嗓子,一个字一个字地喊:
「莫上!空戏上台,唱的是给谁听的?你上去,你就成了词里的人!」
辛班主的刀,停在半空。
阴九立在人群里,听。
越听,越冷。
空戏唱的《送神》,词对,腔对,仪程的节点一句不乱,撒纸钱的句上,台口真有纸钱撒下来,黄的,一张一张,落在台前沿。可唱到「摇铃」那句:
唱的是哑的。
不是铃声,是哑响。一声一声,钝钝的,涩涩的,像哑了三十六年的铃,硬生生要摇出声来。
那个调,阴九熟。
跟他怀里那两半铃,同一个调。
他垂着手,站在台下,听台上把《送神》唱到中段。
唱到中段,空戏忽然停了。
台上静了三息。
然后,一个声音,接着唱。
不是戏腔。是那个平的、不男不女的调子——阴九一路听过来,守碑那夜听过,界碑前听过,洞里听过。它接了戏台的话茬,一句一句往下唱,唱的词,不在戏本里:
「面已还,符已归,鞋已脱,灯已守——」
四句。唱完,台上静下来。
锣鼓,自己落了。
锣鼓落得整整齐齐,像班里司鼓的手,稳稳收了最后一声。台底下几百人,鸦雀无声。夜风穿过河滩,把台口残留的纸钱,吹得打转。
阴九走上台。
台上空空的。一个人没有,一个影没有。
戏台正中的台板,湿了一片。
像有人跪过。湿痕的形状,是跪的双膝,两团膝印,并排,挨得近,跪得端正。膝痕前头,一点湿的圆——额头磕出来的。磕在台板上,磕出了薄薄一层水光。
它来过。在台上。把三代人唱不成的《送神》,给戏班「还」了一段。它自己也唱了四句。
四句唱的,是它自己的差:
面还了。符归了。鞋脱了。灯守了。
阴九这一路替它办了的差,它一项一项,当着几百人,唱了一遍。交差清单,四项,清了四项。
阴九跪下来,摸那片膝痕。
痕是湿的,凉的。指尖一抹,指头上沾的,不是水。
是极淡的朱砂色。
朱砂,尸妆收锋的定笔。傩面眉梢那一点,晕开的那一点。它跪在台板上磕头,磕出来的湿痕,带着朱砂——它是用「爷爷的眉眼」跪的这一拜。
阴九站起来,转向辛班主。
「它不是来捣乱的。」
辛班主攥着戒刀,手里的刀当啷落了地。
「它是来对词的。」阴九说,「空戏唱《送神》前半折,替三代人垫了个底;它接了四句,清了四项差。四句唱完,它停了——停了,是等下一句。」
「下一句在戏本里。《送神》折的高潮词,三代人唱不到那儿,它自己唱不了自己的送别词。它把前头都替你们垫好了,就差一个人,站上台,把最后那几句,唱给它听。」
台下,老旦拄着拐,慢慢站起来。哑了一辈子的嗓子,一字一字,说得清清楚楚:
「三十六年了。戏台子等这出戏,等得锣鼓自己响。」
诸位,戏台子,唱了几百年,唱的是忠孝节义。可有一出戏,唱的不是这些,唱的是一句:「我走了,你们莫送,你们贺。」这句词,诸位,人唱不出。唱得出的,都不是人,它把差事一项一项唱给满台满埠的人听,唱得平平静静,像交一叠账本。这样的人,这样的差,这样的等,台上三代人唱不成,台下三十六年守成了。
辛班主愣在台口,忽然老泪纵横。
他没擦。他朝着台板那片湿痕,整了整衣襟,深深一拜。拜下去,额头顶着地,拜了三拜。
拜完,他直起身,看着阴九,一字一顿。
「后天的正唱,我全班陪你。」
「可有一条祖训,今天必须告诉你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正唱那天,台底下,会坐一个穿青布衣裳的。」
「那是『客』来了。」
「客来了,戏才成。你们唱你们的,莫看台下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