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定后日正唱。
当夜,后台只剩阴九一人。他把全本戏摊开在桌上,一折一折读。读着读着,读到《第七口》,他把灯芯挑亮了三分。
这一折,三代没上过台。词却写得全,一字不缺。
词分三段。
上段唱「抬棺」。七口棺的来历,哪一口是哪家的客,哪一口压着哪一桩旧差,一唱一段,唱得清清楚楚。抬棺段末尾一句,定了规矩:「七棺同水,不同秤;同路,不同行。」
中段唱「称重」。
「老秤十六两,一两一颗星;棺上过秤时,星星少一颗。」
阴九反复念这一句。
老秤十六两,一两一颗星。这是行里的老讲究:秤杆十六星,北斗七星,福禄寿三星,余下六星是方位。称重的时候,星星少一颗——
少的哪颗?
他把十六星一个一个过。北斗七星管分量,六星管方位,福禄寿三星管人心。分量不会少,方位不会少——少的,只有管人心的。
「寿。」
少的那颗,是「寿」。
「秤上少寿星,」门边忽然有人接口。辛班主不知何时立在门边,端着茶,接得平平的,「我爷爷说,这词是行里的黑话。秤杆十六星,少一颗,秤就不是秤了——秤的东西,不是活物,也不是死物。」
「活物有寿,死物有账。两样都称不出的东西,」辛班主说,「才要封。」
才要封。
第七口棺,上船那天重了,重出来的不是分量,是秤称不出的东西。称不出,不能留在外头,只能封。封进棺里,封进坳里,封了三十六年。
阴九接着读下段。
下段唱「让路」。整段,只有一句:
「六棺先回,七棺独行;独行之人,莫回头。」
这一句,阴九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六棺先回,七棺独行。这话头他听过,卷九守铃人传下来的旧账里,讲的正是那一夜:爷爷打发六口棺先回,自己押着第七口,进了坳。
可戏词是什么时候写的?
三十六年前。三十六年前爷爷来埠上订戏,交的本子,词全写好了。而「六棺先回」这件事,是六年前才发生的——尸队失踪第七年,爷爷押棺走差,在乌宿渡让六口棺先回。
三十六年前写词,六年前做事。
爷爷写戏的时候,「让路」还没发生!
他写的不是记事,是安排。三十六年前,爷爷把六年后那一夜该怎么做,写成词,付了戏钱,交了本子。然后回到渡口,照着戏词,一步一步做的。
阴九坐在灯下,把这一层想透了。
诸位,戏词是三十六年前写好的,事是三十六年后做的——诸位,你说到底是戏应了事,还是事照着戏做的?这一题,山里山外,吵了三十六年。今夜有人要给答案了。答案在纸上一句一句摆着:词在前,事在后,事事对榫——不是戏灵,是写戏的人,早把路走了一遍。
阴九猛地翻回目录,把十折的时序再对一遍。
《开场还愿》到《验蛊》,唱的是三十六年前到三个月前的路,已发生的。《归位台》三页空白,唱的是将发生的,等他填。前后一顺,全本十折,九折有词,一折空白,时序严丝合缝。
他正要合上册子,目光扫过《第七口》折的结尾。
折子的末行,有一行落款小字。不是页边的批注,批注都是爷爷的小楷,这行是正文,排在戏词收尾的地方,字稍大,墨也重:
「此折唱罢,第七口归。归者,非客也。」
归者,非客也。
五个字,阴九从头到尾念了三遍。
第七口棺,是封名之棺。行里的旧规矩,封名之棺,名归原主,归位台要办的,就是名归原主。可这句落款写得明明白白:此折唱罢,第七口归,归的,不是客。
客,是坳里那位没名的。三十六年,借面借名,走差守灯的,是客。若归的不是客:
归的是爷爷自己的名。
阴九的背,一层一层凉上来。
他把这笔账重新算:第七口棺重了,秤不出,封了。封的是什么?封的是名,名归原主,原主是谁?棺是爷爷押进去的,差是爷爷接的,三十六年的账是爷爷的账,封名之棺里封的,从头到尾,是阴满仓的名字。
归位台要归的,不是那个客。
是爷爷。
那客呢?
客的归处,在哪儿?
戏本没写。阴九把《第七口》往后翻,翻过《归位台》的三页空白,翻到《送神》,三代唱不成的折。全本戏,爷爷把路写全了,把规写全了,把第七口归谁写全了——唯独客的归处,一个字没有。
空白的三页,等着填的,不只是归位台的仪程。
还有客的归处。
阴九捏着册页,一页一页又翻回那三页白纸。白纸摊在灯下,纸角半个铃的记号,铃下三个点。
正想着,灯花「啪」地爆了一下。
灯花爆处,光跳了一跳:
空白三页的第一页上,隐隐浮出一行字。水印一样,淡淡的,笔画半透,像从纸的背面洇过来的。一闪。
又隐回去了。
阴九扑上去,把纸凑到灯前,正面看,斜着看,对着灯透着看——
纸面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水痕没有,笔迹没有,连纸纹都是原样的老纹。
可他记住了那行字的样子。就闪的那一瞬,四个字,笔画清清楚楚,一笔没糊:
「客归水路。」
阴九把三页白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宿,水痕再没浮出来。
他把册子合上,压回樟木匣,坐回灯下,摊开手册,提笔,在手册的空页上,把这四个字,一笔一笔记了下来。
「客归水路。」
记完,他盯着这四个字看。
水路。
青溪埠,是水路。乌宿渡,是水路。爷爷三十六年前站了三个黄昏的渡口,望的也是水路。
铃在他怀里,忽然温了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