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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班主的愿

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573字 2026-09-18 14:31:31

正唱前夜,辛班主摆了一桌酒。

请的是阴九、老旦、班里几个骨干。酒摆在后台,桌子拼的戏箱。辛班主提壶,挨个满上,最后给自己满上,举碗。

「明天的戏,唱成唱不成,都喝这碗酒。」他说,「喝之前,我把班里的底,交给你。」

满桌人都搁了筷子。

「辛家班三代唱戏,唱的是还愿戏。」辛班主说,「可班里的愿,有两层。明面上,是还你爷爷订的三十六年戏。暗地里,」

他顿了顿。

「是还辛家祖上的一笔账。」

「我爷爷的爷爷,是当年尸队过埠时的船工。三十六年前,腊月十四,七口棺在乌宿渡上船,往青溪埠转坳口,他撑的头篙。」

「船到江心,出了事。」

辛班主说到这儿,喝了一大口酒。

「什么事,祖上传得含糊,只说江心起了雾,雾里棺响。他吓破了胆,弃船跳江,自己游回来的。船撂在江心,棺撂在船上,差撂了一半。他游回埠上,从此不敢再沾水路,一辈子没再下过船。」

「尸队的差,他撂了一半。篙,撂在江心了。」

阴九握着碗,问:「撂差的账,怎么算?」

「记了三代。」辛班主说,「我爷爷,生下来就有一样怪处,不会水。不是不熟,是见水腿软,脚一沾埠头的水边,膝盖就打颤。辛家三代,人人不会水,个个旱鸭子。别家娃下河摸鱼,辛家的娃站在岸上看。」

「埠上人背地里讲过闲话:辛家船工出身,世代不会水,这是撂差的账,记在血里。」

满桌没人说话。老旦拄着拐,慢慢点头。

「我爷爷临终,把这桩账交给了我爹,我爹又交给我。他的原话,三代口传,一个字没改。」

辛班主放下碗,一字一字地背:

「『船工撂篙,戏班补篙。等你家来人,全班给他撑一回篙,撑到坳口,账清。』」

撑篙。

阴九看着辛班主:「你要跟我进山?」

辛班主点头。眼里的怕和决意掺在一处,掺得明明白白。

「怕,是怕的。三代不会水的人,往山里水路上去,你说怕不怕。」他说,「可戏班的愿,最后一段在山里。你唱《送神》,我们撑篙——戏台搭不进山,可戏能唱进山。」

「我爷爷说,归位台外三百步,能搭一座『人台』。人站的台,比戏台高。」

人台?

阴九没听过这个名目。

老旦忽然开口了。

老人搁下拐,撑着桌沿站起来。哑了三十六年的嗓子,张口,唱了一句。

是《送神》折的高潮词。一句,就一句:

「人台之上唱归位,台下千灯送客归,」

一句唱完,满桌的酒碗都凉了半截。哑嗓唱戏腔,本该破,可这一句,走得又稳又沉,像在他嗓子底下压了三十六年,就等着今夜。

唱完,老旦坐下,慢慢讲。

「人台,是行里最老的规矩。归位大典,不是一家一户办得了的。主家唱,帮家唱,四乡的人,提灯围台——灯围一圈,戏就有了台。灯是台柱,人是台面,唱的人立在灯圈当中,那一座台,叫人台。」

他看着阴九。

「三十六年前你爷爷订戏,订的不是一家戏班。」

「订的,是一埠的灯。」

阴九捏着酒碗,把这一层接上了。

三十六年戏钱,一次付足。他原先想,付的是戏班的工钱,三十六年,十出戏,代代传唱,工钱付足,说得通。可戏班传戏传了三代,工钱早够了。多出来的那些钱,付的是什么?

是点灯的钱。

归位那日,青溪埠全埠出动,四乡八里,提灯入山,围成人台。灯钱、火油、路粮、幡布,一埠的灯,三十六年攒下来,桩桩要钱。爷爷把账早算好了:戏班唱戏,埠上出灯,兽走兽道,牌位北上,大典的每一样,他三十六年前就备齐了。

四乡提灯。百兽披麻。六棺回牌。七灯引路。

差一样吗?

不差了。差的,只有唱戏的人,和那位听了三十六年的客。

诸位,撂篙的账,唱戏来还——诸位,这账转了三代手,账面越转越大:船工的篙,转成戏班的戏,戏再转成一埠的灯。可账主从没换过。山里那位等的,就是这一桌酒、这一台戏、这一埠的灯。灯一到,他的账,就齐了。

酒过三巡。

老旦忽然又动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推到阴九面前。

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
「辛家班的戏簿。」老旦说,「三代人的演出记,哪年哪月,唱的哪折,台下几成座,一笔一笔,全记着。」

阴九翻开。簿子里的字,一代换一代,墨色由深到浅。三十六年,二月二开台,年年有记,折折有记,一页一页翻过去,像把三十六年倒着走了一遍。

翻到最后一页。

最后一页的账,记法不一样。头一行,是辛班主爷爷的字:

「三十六年,正唱两回。」

阴九停住了。

正唱,唱的是《送神》。祖训里写得明白:《送神》三十六年没唱成,一次没成。怎么簿子上记着「正唱两回」?

头一回——爷爷的字底下注着四个字:「客没来。」

三十六年前,戏班试过一回整本正唱。台搭了,灯点了,词唱了,客没来。客没来,戏就不成,戏不成,簿上只记这四个字。

第二回呢?

阴九的眼睛落下去。

第二回那行后头,注着两个字。墨色跟前头的旧墨不一样,深,亮,墨迹未干似的,像是才写的:

「候客。」

阴九抬眼看辛班主:「这行字,谁写的?什么时候写的?」

辛班主摇头:「我翻过几十遍,三十六年了,它就在那儿。我爹说不是他写的,我爷爷说不是他写的。」

「墨是新墨。」

「可没人写得成。」

满桌人都凑过去看那一行「候客」。老旦看得最久,看完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

「明天的戏,它比我们先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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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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