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黑透，青溪埠的家家户户，门口就都挂出了灯笼。
不是过年。过年是腊月里的事，如今是二月初八。可灯笼就是挂出来了，一家一盏，挂在门楣上，灯罩上贴着红纸，红纸上写着各家的姓。老辈人管这个叫「还愿灯」，三十六年一愿，愿到年头，挂灯候戏。
辛班主站在埠口，看着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嘴里念叨：「挂了，真挂了。我小时候见我爷爷挂，我爹挂，我挂了半辈子，年年挂，年年没唱成。」
旁边有后生问他：「班主，今年能唱成？」
辛班主没答。他答不了。他只说了一句：「灯挂出来，就是等的意思。等没等到，得看今晚。」
灯不止青溪埠有。二月初二起就是春社，四乡八里来赶社戏的，这几天都没走。跑船的把船拴在埠头，提着船灯上了岸；挑夫歇了担子，去杂货铺买了一盏最便宜的；连过路的香客，本是要往山里去的，走到埠口，看见满街的灯，把香袋往怀里一揣，也留下了。
老旦问他们来意，一个跑船的说得实在：「埠上都挂灯了，还走什么？三十六年一回事，错过这一回，下回我这把年纪，怕是赶不上了。」
一人一盏。没人号令，没人摊派。
天擦黑，老旦叫辛班主陪着，沿街数灯。数到埠中，三百盏。数到埠尾，三百六十。再往水边去，埠头的石阶上，船家也把灯摆出来了，一排一排，顺着石阶排到水边，水里映着，上下两层，数不清了。
老旦数不动了。他哑着嗓子，对辛班主说了四个字：「全来了。千灯。」
辛班主半天没言语。末了说出一句：「不是我们请的。是灯自己来的。」
他说了这三十六年的规矩——三十六年前爷爷订戏那晚，留下一句话：还愿年，门口挂灯。埠上人应了，年年挂，挂了三十六年。头几年，是等戏。往后，年年开台，年年唱不成，灯还是挂。挂到后来，挂成了惯性，成了规矩，成了埠上人过日子的一部分。娃娃生下来，先学会认门楣上的灯。
「挂了三十六年，」辛班主说，「年年亮，年年空。今晚，是灯在等。」
诸位，灯挂了三十六年，挂的哪是灯，挂的是盼头。盼头这东西，一年不亮不要紧，两年不亮也不要紧，怕就怕，亮的那一天，全埠的灯一齐亮——那一亮，是要把三十六年的黑，一夜补齐。
阴九傍晚上了台，验台。
台板那片朱砂膝痕还在。夜露的湿气干了，痕的轮廓却清清楚楚，两个膝盖的印子，跪的位置端端正正，正对着台下第三排。
他照行里的规矩，办这最后一项差。朝着台下第三排那三个空位，整了整衣襟，拜了三拜。
一拜，请位。二拜，候驾。三拜，戏候。
拜完，他直起身，跟辛班主说：「客还没到。」
辛班主点头：「戏不催客。客什么时候到，戏什么时候开。这是戏班的规矩，也是你爷爷当年定下的规矩，簿上写着呢。」
阴九应了一声，退到后台。老旦已经扮上了，坐在箱边养嗓子。他不说话，只把那全本《送神》的腔，在喉咙里过一遍，哑的。三十六年哑嗓，今晚这场，他一个字不唱，全看阴九的。他只交代一句：「真哭腔不落泪。你爷爷当年，也是这么唱的。」
亥时正，锣鼓搭子坐定了，没敲。
埠上千把盏灯，全亮着，亮着等。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，没人喧哗，四乡八里的，青溪埠本地的，全朝台上看，也朝台下第三排看。
第三排，空着。三个座位。
等到亥时三刻。
台下第三排当中那个座位上头，一盏灯，自己亮了。
没人点。灯芯自己着的。火苗不大，稳稳的，照出座位上一角青布。斗笠都没戴，就那么坐着，手拢在袖里，安安静静，像坐了三十六年，今夜才坐对。
老旦在侧幕看见了，压着嗓子，只吐出两个字：
「开台。」
锣鼓起。
鼓点一响，满埠的灯，齐齐亮了一分。不是添了油，不是拨了芯，几百盏灯，就在那一个鼓点上，齐齐地亮了一分，像几百双眼睛，一齐睁开了。埠上的，船上的，水里的，岸上的，全朝着戏台。
台下的人腿一软的，有。可没人跑。三十六年挂灯挂出来的底气，就在这一刻见了效，灯都亮了，人怕什么。
阴九从后台出来，走到台口。
他没急着开腔。他先做了一件事。
他从怀里把那两半铃掏出来。家传的半块，兽送的半块，合在一处，托在掌心。然后弯下腰，把铃，轻轻搁在台口的台板上。
铃挨着台板。不摇。不藏。就这么摆着，摆在灯底下，摆在台底下第三排那盏灯看得最清楚的地方。
它没到齐的东西，先看一眼。
铃是候的。候什么，候谁，簿上没写。可铃既然是候的，候的人到了，铃就得先露面，这是账上的礼数。押名的信物，不能离身，可今晚头一折开台，它得在台口站着，让那位看一眼，三十六年了，铃还在，名还在，账还在。
铃在台板上，纹丝不动。台底下第三排，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那个平的、不男不女的调子，轻轻响起来。头一回，从台底下，从观众坐的地方，响起来。
「看见喽。」
「三十六年，头一回，我坐台底下看戏。」
它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又稳稳托上来：
「你唱吧，唱好了，后头的路，我陪你走。」
阴九站直了。锣鼓停着，满埠的灯亮着，一千双眼睛看着台口那枚铃。
他开了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