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没停,一句一句往下唱。
锣点踩着雪步子,一步一声。怪就怪在,每唱一句,台下就有人「看见」一段。
「六棺先回」,埠东那一片,齐齐低呼。他们看见六口棺在雪里折返,一口跟着一口,拐上回头道,雪把车辙印慢慢填平。看见的不是一个,是一片人,看见的东西,分毫不差。
「七棺独行」,埠西那一片又出了声。一口棺,往山里去,雪没脚背,棺不歪,走得直,走的那条道,正是如今进坳的道。
「独行之人,莫回头。」
这一句落下去,满埠的人,齐齐觉得后颈一凉。
凉的是什么?三十六年前那一夜,押棺独行的那个人——回头没有?没人知道。当年送船的撑船人跪在雪里,没敢看;埠上的人关门闭户,没敢看;连戏词里,也没唱。爷爷写戏写到这一句,笔停了。这一夜最要紧的地方,留了一个空白。
空白一留,就是三十六年。
锣鼓停了一拍,等下文。
后台,老旦拄着箱子站起来了。他听出来了——这一拍空着,戏要断。他哑着嗓子,隔着侧幕,低低丢给阴九一句:「空拍压不住。接。」
怎么接?爷爷没写的,谁敢写?
阴九站在台口,台口搁着那两半铃。他把这一路攒下的账,飞快在心里过了一遍,界碑前那盏守碑的灯,是给回头人照眼的;雪地上两串脚印,同码同距,一去一回,说明独行的人走过又折回;名册上三种笔迹,说明那一夜之后,有人添了名。三样实据摆在一处,只有一个说法。
他接了。
他唱出一句词,不是爷爷写的,是他自己的:
「独行之人,回了一头,」
「回头看的,不是路,是人。」
满埠死寂。
死寂里,懂行的人先回过味来:这后生凭什么添词?凭什么改三十六年前写定的本子?就凭那三样——灯、脚印、笔迹。实据在三,词才有根。爷爷当年没敢唱出口的那一夜,被自己的孙子,一个字一个字,补齐了。
词落。
台底下第三排,青布衣,缓缓站了起来。
它没说话。可它这一站,就是回答。满埠千双眼睛看着它,它没躲。三十六年前那夜,雪地里那个回头的人,看见的,是它。它等这一句词,等了三十六年,三十六年里它借面、借名、走差、守灯,桩桩是差,桩桩有据,独独没有一句「被看见」。借面走动,走的是别人的脸;今夜,有人把它本来的那一段,唱了出来。
它开口了。平的调子,可这回,那调子里带着一点极轻的颤,像哑了三十六年的嗓子,头一回试着响:
「你唱对了。」
「他回头了。他看见我了。」
「他没跑,也没喊,他就那么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」
「然后,他把斗笠摘下来,扣在我头上。」
它顿了顿。
「帽檐底下,是我头一回,有了一张脸。」
台下跪着的人,没一个敢出声。撑船的老把式把脸埋进了手里——他想起当年他撂篙的那个雪夜,他躲了,那人没躲。
诸位,写戏的人把话说进戏里,唱戏的人把词接下去,诸位,这世上最长的对话,隔着三十六年。三十六年前的词,三十六年后的腔,一句接一句,接上了。
侧幕里,辛班主浑身发抖。
他抖的不是怕。他抖着,把三十六年的东西在心里对了一遍:戏词里的让路,对上了;页边的批注,对上了;他爷爷传下的「船工撂篙,戏班补篙」八个字,对上了;雪里那顶斗笠,也对上了。全本的戏,不是传说,不是预言,不是给后人解闷的曲儿。这是交代书。爷爷把自己的差、自己的险、自己的安排,提前三十六年,写成了一出戏,寄存在辛家三代人手里,唱给全世界听——等一个能把它唱完的人。
辛家守了三十六年的,是一份交代书。今晚,交差了。
老旦在侧幕,听完全场,哑着嗓子,只说了三个字:「唱下去。」
阴九正要接下段:
满埠的灯,忽然齐齐爆了一个灯花。
三百盏灯,三百个灯花,同一瞬,爆开。
灯花爆处,满埠的人仰起头,看见:戏台的上空,雪没有下,可飘着一片一片白。
不是雪。是纸。
戏本的纸。一片一片,从半空里散下来,绕着戏台转,转了三圈,一圈慢似一圈,然后,落。
落进台下人伸出去的手里,落在跪着的膝前,落在台板上,落在那杆收好的老秤旁边,落在两半铃的旁边。
每一片纸上,都有字。
有人借着灯光看手里的纸片,看一眼,手就抖了。那字,端正的行楷,批注戏页的那种笔法。满埠捡着纸的人,一片一片对过去,笔迹是同一个。有人捡到的那片,写的是渡口;有人捡到的那片,写的是坳口;有个香客捡到的那片,只有六个字,「第七口,我押」。撑船的老把式捡到的那片,他跪在地上念出声,念一个字,哭一声——那片上写的是:「篙撂了,账在,篙不烂。」
字字是爷爷的笔迹。
交代书上的话,今夜,散进了人间。谁捡着哪一片,谁就是哪一笔账的见证。
阴九站在台口,一张纸,飘飘悠悠,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。
纸上四个字。
他看了,抬眼望向台下第三排,青布衣还站着,那盏灯照着它。他把纸翻过来给它看。
纸上写的是,「替我谢它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