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116章 夹页

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430字 2026-09-18 14:31:31

夜深了,青溪埠的戏台底下,人散灯熄,只剩后台一点烛火。

阴九没收妆,先收戏本。

樟木匣搁在箱上,他开匣——匣盖一掀,里头的戏本,自己动了。

哗啦啦,纸页自己翻。一页一页,从《请神》翻起,翻过《送神》,翻过《第七口》,一路往中间去,翻到某一页,停住。

停得干脆。像一只手按住了页脚。

阴九盯着那页。翻停的地方,是全本戏中间空着的一折——《归位台》前头,词最薄的一页。他伸手去拿,书脊上的线,「绷」地一声,断了一截。

断线处,夹层裂开一线。

裂开的缝里,露出一个纸角。

夹页。戏本缝了三层线的书脊里,藏着夹页。三十六年,辛家三代人捧着这本戏,翻烂了皮,没一人翻出这一页——线不断,夹页不出。今夜线断了。

不是它自己断的。是戏到了该出这一页的时候。

阴九取了根竹签,就着烛火,一点一点,把断线处的夹层挑开。挑得极慢——行里的规矩,藏起来的东西,急不得,急了就伤。夹层里滑出来一页折得极小的桑皮纸,四折,外头封着蜡。

蜡上,按着一个印记。

半个铃。

爷爷的封。同戏本扉页上当票记号那个铃,同一个印。阴阳各半,今夜两个半,都到齐了。

阴九捏着蜡封,停了一息,拆了。

桑皮纸展开,薄得透光。纸上没有字。

不对——有半个字。

一个字形的左半边,笔画清清楚楚,横是横,竖是竖;右半边,空着。空得齐齐整整,像一张脸,齐着鼻梁被裁掉了一半。不是磨损,不是虫蛀,是写的时候,就没写全。

字旁,一行小字。爷爷的笔迹:

「第七人真名,写全则名现。留半,候全。」

阴九把这页纸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。

第七人。渡尸名册上七个名字,他背得滚瓜烂熟,第七个,写的是「阴满仓」。可那是行名,是押差用的名。夹页上说的,是真名。

爷爷的真名,就藏着这半个字里。左半边在戏本里,缝了三十六年;右半边在哪儿?

他想起底符夹层里的路引。路引末尾那行小字,他当时没解透,此刻一字一字浮上来:

「真名藏处:归位台。」

左半在戏本,右半在归位台。名劈两半,一半传世,一半藏山。传世的这半,跟着戏走了三十六年;藏山的那半,等在坳里,等了三十六年。

阴九取出拓纸,把这半个字的左半,细细拓了下来。拓完,对着烛火看。

这字,笔画古拙,起笔收笔都带着拐,不是世上通行的写法。他认出来了,行里的押名体。名字入押,不用俗字,用古体。一防人识,二防笔误。押名的字,写错一笔,押就空了;认错一笔,名就乱了。所以行里立了这一体,宁可让人认不全,不能让人认错。

他认不全这个字。可他认得字旁那行小字的分量。

「写全则名现。」

名现,人就现。右半边写全的那一刻,在归位台上,笔落纸上的那一刻,爷爷的真名就活了。

活的名,是护身符,还是引路的灯?没人知道。簿上没写,词里没唱,得写全的人自己见分晓。

诸位,名字写全就现——诸位,天下姓名千万,有几个名字,是写全了会「活」的?这一个。为什么活?因为它在一个人身上,押了三十六年,押名如押命,命在,名字就不肯散。

阴九忽然想起另一桩。

黑陶罐。

老蛊婆的话,他记在手册上,一字没敢漏——「罐里的东西,见了棺里的名,才醒。」

他当时只当是蛊婆的行话。此刻两桩事在账上碰了头:棺里的名,就是这半个字凑全的那个名。罐里的东西醒,得见名;名现,得写全;写全,得在归位台。

一笔账,三处环着:他要带着这半个字进坳,走到归位台,把它凑全,凑全那一刻,棺里的名现,罐里的蛊醒,三十六年的账,一齐清。

差一样都不成。字差半边不成,路差一步不成,人差一个不成。

阴九把桑皮纸按原样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,和两半铃放在一处。铃押名,纸藏名,一怀两样,都是半个——半铃候响,半字候全。

他开始收拾行装。

辛家班明日一早点人点灯,撑篙送他进山,人台千灯的规制,今晚全备下了。他把手册、路引、符袋,一样一样过手。收到包袱底的黑陶罐时,他捧出来,掂了掂,照旧封着。

封着?他捏着罐口,眉头拧起来了。

蜡封上,裂了一线。

细得像头发丝,可裂就是裂,裂了就是动了。罐里的东西,三十六年没动,今夜——动了。

裂缝里,渗出一缕极细的青烟。

烟细得像丝,出来,不散。它在屋里绕了一圈,绕过烛火,绕过樟木匣,绕到阴九怀里,他怀里的桑皮纸,隔着衣裳,被那缕烟绕住了。

青烟绕着那半页夹页,转了三转。

一转,二转,三转。

转完,那缕烟,原路退回去,顺着裂缝,钻回罐里。裂缝里,隐隐透出一点温热。

阴九捧着罐,站在原地,后背一层一层凉上来。

罐子,闻见名了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