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辛班主把全班老小召到埠头,说了一句话:
「班里的账,今天清。」
说罢,领着人,跟着阴九,上了渡船。
三代不会水的人,头一回上船。老的小的,上了船帮,腿肚子全在转筋,抓着船舷不敢撒手。小徒弟踩上跳板那一下,差点栽进水里,被师兄弟死死拽住。
埠头的老船工,看笑了:「辛家的人上船?稀罕。三十六年头一回。」
辛班主脸白得像纸,硬撑着:「撑篙。祖训——阴家的客过山,我们撑篙一程。今天,账清。」
他抓起头篙。篙在他手里,握得很紧,紧得指节都白了。船离了埠头,往南线水路去。
船行溪上,问题就来了。
全班人抓着船帮不敢动,有人闭眼,有人数数,小徒弟干呕了三回。辛班主立在船头撑篙,手抖得像筛糠——篙点水,点了三下,三下都没点实。篙尖在水面上打滑,船就跟着晃,船一晃,满船的人跟着一齐晃,晃出一片压着嗓子的惊叫。
再这么晃下去,不用等山里的账,水里的账先清了。
阴九立在船头,忽然开口:「莫看水。看岸。」
辛班主一愣:「什么?」
「看岸。别看水。」
辛班主抬头看岸。
岸上,埠头方向,老旦领着留守的班底,站在埠口,齐齐作揖,送行的揖,一揖到底。老爷子哑嗓三十六年,没喊一句,就那么揖着,一班人跟着他,一齐揖着。
辛班主看着看着,手上的篙,稳了。
篙点水,第四下——点实了。第五下,点实了。第六下,船走直了。
「看岸不看水」,是山里教的送行法:看岸,是看「送的人」;看水,是看「要来的事」。送行的人心里有要来的事,就看水,越看越慌;心里有送的人,就看岸,越看越稳。三代撂篙的人,今夜撑稳了,撑稳的不是篙,是岸上那一揖。
满船的人,也跟着看岸。看了岸,船帮上的手,一个一个松了。
水路十里。
船到南线岔口。按约,送一程,账清。
辛班主收篙。船靠岸桩,稳稳当当。全班的汉子们,在船上站成一排,齐齐朝阴九作揖。辛班主头一个开口,嗓子是哑的:
「客官,账清了。三十六年前我爷爷撂的篙,今日补上。」
「往后水路,辛家班的船——随叫随到。」
阴九还礼。礼毕,他从怀里摸出一物,递过去,渡口收据的号戳拓片。三十六年前爷爷付的那笔渡资,收据上的号戳,他拓了一份,一直贴身带着。
「这趟船钱,记在阴家账上。账清了,票根你们留着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往后辛家的船过乌宿渡——渡口不收钱。」
辛班主接过拓片,手一颤。老船工在旁边看见了,倒吸一口气:渡资号戳,这是乌宿渡行里最大的信物,见戳如见账,票根在手,水路通行。阴家三十六年的渡资,没花完,余下的,转给了辛家——这是把阴家的「信」,押在了辛家的船上。
诸位,三代不会水的人撑篙,撑的不是篙,是三十六年的胆。胆这个东西,诸位,不是练出来的,是账压出来的。三代人背着「撂篙」两个字活了三代,账压得越久,今夜清账那一篙,就撑得越正。账清了,胆就正了。而账这个东西,在湘西的水路上,转来转去,转的只有一个字:信。阴家的信押给辛家,辛家的篙还给阴家,一转一还,两条三十六年的旧账,并成了一条新的活水。
船靠在岔口,就该分手了。
辛班主把阴九的包袱递下船,最后问了一句:
「客官,戏本带走吗?」
阴九摇头。
「本子留班里。」
「归位台的三页空白,我填完了,回来给你续上,续上那天,辛家班的戏,就全了。」
辛班主捧着这句承诺,站了很久,重重点头。班里的老小,没人说话,可人人都把这句话听进去了:戏全的那一天,就是这班人把祖上两代人的账,全数清完的那一天。
阴九下船。
背着包袱,提着手册,往南走。
走出十几步:
身后忽然传来篙点水的声音。
一下,一下,稳稳当当。不是开船的声音,是撑给人听的——点一下,停一停,再点一下。像戏里的锣点,像送行的脚步。
阴九回头。
辛班主立在船头,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篙,扯开嗓子,喊了一句——
「客官!山里若要渡水,记得,湘西的水路上,有一条船,姓辛!」
声音顺着水面传出去老远,撞在两岸的山上,弹回来,又传出去。
阴九朝船上抱了抱拳,转身,接着往南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