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行的官道旁,有一座破亭。
亭子旧,柱子裂,亭里一张石桌,供过路的歇脚。阴九背着包袱进亭,把包袱卸在石桌上——他不歇,他清点。
离了青溪埠,前头的路进山了。山里的账,深水区,一样东西一件差,差一样,账就断一环。他把一路收齐的东西,一样一样,摆在石桌上。
底符。符上三点,已亮两点半——江里一点,界碑一点,昨夜正唱,第三点半亮。还差半点亮。
三张符。保面、保名、保命,符先生给的,一张没动过。
铃。两半合在一处,断口上各点一笔朱砂,合了,没响全。
兽骨牌。兽给的,牌上的纹,指过两次路了。
红绳结,两截。一截是乌宿渡的,一截是后来得的,两头账。
铜环一对。渡口老把式的信物,摆渡的凭据。
黑陶罐。蜡封裂了一线,昨夜青烟出罐,绕名三转。罐子裹在布里,端端正正。
半页夹页。桑皮纸,半个字的左半,押名体。
渡尸名册。七个名字,第七个「阴满仓」。
爷爷的手册。走差两月,翻毛了边。
青黑指甲,半片。另一半,嵌过猎神眼。
幺妹的半枚铜钱。两半铜钱,她拿一半,他拿一半,账没清。
坛帖。酒坛上揭的帖,坛里的酒,他应过一回。
戥秤小锤。称重段的信物,称药也称账。
十四样东西,摊了一桌。石桌不大,摆得满满当当。过路的挑夫探头看了一眼,看不懂,走了,他不知道这一桌摊的,是三十六年的账。
阴九从包袱里摸出炭条,转身,在亭柱上写。
写的是账。不是钱账,是欠账清单。
「欠江里的,回程一程,认了。」
「欠渡口的,船钱,认了。」
「欠符先生的,三张符的差,担了。」
「欠梅山的,第十回,还了。」
「欠戏班的,三页词,填了半折。」
「欠老蛊婆的——一验,未还。」
「欠坳里的,名,未归。」
一桩一桩,炭字落在柱上。写到第八笔,他的笔,停了。
「欠爷爷的,」
停了很久。
欠爷爷的什么?戏传了,差接了,名册背了,路走了,可这些都还不算「还」。爷爷留给他的,是戏、是符、是路引、是半页夹页,桩桩是交代,交代他都收了。可交代底下,还压着一样东西,三夜守碑没说出口的话,刻在碑上只刻了半句的字,夹页上「留半,候全」的候。
全是「话没说完」。
他想了很久,落下两个字:
「问话。」
欠爷爷的,是一场问话。他进坳,是要把爷爷没说完的话,听完;把爷爷没问出口的问,问清。名要归,账要清,可账清到最后,清的是这一场,隔着三十六年,一问一答。
这一笔,是全部账里最软的一笔,也是最重的一笔。
诸位,欠账的人,最怕清账那天,可有的账,清了,人就轻了;有的账,清了,人就全了。他这一路的账,哪一笔是哪一种,走到头才知道。
账列完,阴九把十四样东西,一样一样收回去。
底符贴身。三张符收进符袋。铃入怀,夹页入怀,跟那半枚铜钱放在一处。名册、手册、兽骨牌、红绳、铜环、坛帖、小锤,各归各位。
收到最后,黑陶罐。
他的手刚碰上裹罐的布:
罐子,热了。
一路凉着的罐子。乌宿渡捞起来是凉的,走了一路是凉的,昨夜裂了缝,也只透出一点温。此刻,隔着布,烫手。
阴九掀开布。蜡封的裂缝,比昨夜宽了一线,宽出来的那一线,黑黢黢的,像罐里有什么东西,正往外看。
裂缝里,青烟一丝,渗出来。
这一回,烟没绕夹页,它绕着阴九的手腕,转了一圈,然后,绷直了。
绷直的一丝烟,直直指向南边。
指了三息,缩回去,钻进裂缝,没了。罐子的热,慢慢退了,退成温。
阴九捧着罐,站在亭里,把账并上了。
老蛊婆说过:罐里的东西,见了棺里的名,才醒。昨夜它闻了半页夹页的半个字,裂了缝;今日它闻见了南边,热了罐。也就是说,南边,蛊婆寨的方向,有一个名字,跟它认得。
蛊婆寨,字条上写的,门槛高,它替他先探一脚。
南行第一站,就是那儿。
阴九把罐子裹好,收进包袱,系紧。他最后看了一眼亭柱,八笔账,加「问话」两个字,炭字落在裂了纹的木头上,一笔一笔,写得清楚。
他背起包袱,起身出亭。
日头偏南,官道往南,他顺着走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「簌簌」地响。
像风吹纸屑。可亭里没有纸。
阴九回头。
亭柱上的炭字,在淡。一个字一个字,「簌簌」地淡下去,「欠江里的」淡了,「欠渡口的」淡了,「欠梅山的」淡了,认了的账,先淡。还着的账,跟着淡。淡到最后,柱上一片干净,只余两笔,没淡:
「问话」。
两个字,黑黑地钉在柱上,钉了三息,也淡了。
亭子里空空的,柱上干干净净,像从没人写过。
阴九在道上看了一会儿,没回去。
他知道账还在。
账不在柱上,在路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