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皮图的尽头,是一片黑竹林。
图上的墨线到竹林为止,再往里,没画。画不了,老蛊婆的寨子,不认图,认规矩。
竹林外围三里,路上干干净净。没有行人,没有车辙,连鸟粪都没有。天不早了,阴九却知道:这一路,全是「眼睛」。
草里的,树上的,土里的。老蛊婆的规矩,隔着三里地,就开了张。
他往竹林走。
走进黑竹林百步,脚边的草,齐齐往两边倒。
不是风吹,是倒得齐——一蓬一蓬,朝两侧伏下去,倒出一条道来。道笔直,通向竹林深处。道面干干净净,道两侧的草叶上,趴满了蛊虫。
五颜六色。安安静静。一只都不飞。
红的绿的,花的黑的,一层压一层,趴在草叶上,全朝着道的方向,头齐齐地偏着,像一排排听令的兵。
这是第一课。
让道。也是警告:道是让的,越界的草,虫子上身。
阴九停在道口。行里的规矩,进这种道,先问路。他从符袋里取出一粒问路米,撒在道口。
米落地。
轻得听不见的一声。可就在这一声里,道两侧草叶上的虫,齐齐让开三尺。不飞,不散,就是往回缩了三尺,把道让得更宽了。
竹林深处,一个声音传出来。隔着竹子,又老又哑,可每个字都送到了:
「娃,懂规矩。」
第一课,过了。
阴九顺着道走。竹林不深,一顿饭的工夫,走穿了。
眼前,一片开阔的谷地。
谷地里,立着三十六根木桩。
桩是新木,一根一根,钉进土里,排成一片。桩上各拴着一样东西:鸡、鸭、兔、狸、獾、麂,全是活物。桩桩件件,安安静静——没有一只叫,没有一只挣,连羽毛都不乱一根。
老蛊婆的声音,又起了。这回近了些,像贴着他的耳朵:
「这是寨里的养蛊场。」
「三十六桩,桩上拴的,全是替人挡过灾的义兽。这家替娃娃挡过病,那家替猎人挡过山祟,桩桩有主,桩桩有账。」
「娃,你从桩前过,莫伸手。伸了手,义兽认你,你就得替寨里养它们一辈子。」
第二课:莫伸手。
阴九应了一声,从桩前过。
一桩,两桩,三桩。桩上的义兽,眼皮都不抬。他手拢在袖里,目不斜视,一步一步,走得规规矩矩。
走到第十八桩。
桩上拴着一只黑狸。
黑狸忽然睁眼。
直勾勾看着他。别的义兽都睡着,独它醒了,一双眼睛,在暮色里亮着,盯住阴九,钉子似的。
阴九没伸手。他照规矩走。
可黑狸开口了。
不是叫,是「说」。声音细细的,像小孩,从桩上传过来:
「你身上,有我主人的东西。」
阴九站住了。
主人的东西?他一桩一桩想过去,符是符先生的,铃是铃的,铜环是渡口的,满身十四样东西,样样有主,哪一样,是一只黑狸的主人的?
他低头翻检。翻到手册,爷爷的手册,封皮磨了边,里页翻毛了,封皮的夹层里,从乌宿渡起,就一直垫着一张兽皮。那兽皮是爷爷留下的,他一直没舍得动,也没看出名堂。
此刻他捏着手册,抬眼看那黑狸的皮:
一个色。
兽皮垫层的料,跟黑狸的皮,一个色。同一张皮上裁下来的。
三十六年前,爷爷养过这只黑狸。
阴九站在桩前,看着黑狸,黑狸看着他。暮色落下来,谷地里三十六根桩,影子拉得老长,就这一桩,一人一狸,对望着。
桩后竹林边上,老蛊婆的声音,笑了。
笑声哑,慢悠悠的,带着一种等了很久的痛快:
「娃,头两课,你过了。」
「第三课,明早开寨门时考。考过了,你进寨;考不过,你转身走,寨门一辈子不再开。」
阴九问:「考什么?」
老蛊婆的声音,慢悠悠的,一个字一个字,像早就备好了:
「考你,敢不敢,把爷爷的东西,还给一只畜生。」
话落,竹林里静了。谷地里三十六桩义兽,齐齐把头转向了那第十八桩,齐齐看着阴九,看了三息,又齐齐低头,睡了。
夜宿谷口。
阴九在谷口背风处生了火,把手册取出来,拆封皮。
兽皮垫层,他小心拆出来。兽皮一入手,他就一怔:
温的。
一夜山风,寒气浸骨,这张皮,温的。像刚从一只活物身上揭下来,又像有人一直揣着它。
他把兽皮凑到火边,翻过来,看边缘。
边缘上,绣着极小的一个字。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,得就着火光、眯着眼,才认得出——
一个字:
「狸」。
爷爷的针脚。爷爷绣的。
阴九捧着兽皮,把账理清了:三十六年前,爷爷进过这寨,跟寨里寄养过一只黑狸;黑狸替爷爷挡过一场灾,挡灾的狸,皮留在了爷爷手里做封;如今皮还狸,狸认主——考题的答案,老蛊婆早写在了第三课里。
不是考敢不敢。
是考认不认得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谷地里,第十八桩的方向,黑狸的眼睛,在黑黢黢的夜里,亮了一亮,又合上了。
明早开寨门。
阴九把兽皮贴身收好,添了根柴。
天亮之前,他得想明白一件事——那场灾,黑狸替爷爷挡的是什么。皮上的温度,三十六年没凉过。挡的要是寻常的灾,皮早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