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寨门里,传出一声梆子。
一声,脆的,敲在静谷里,回音绕着三十六根桩转了一圈。开考了。
阴九熄了火堆,整了整包袱,往寨门前去。
寨门前的空地上,昨夜那头黑狸,已经蹲在桩下了。不在桩上,在桩下,蹲着,脸朝谷口的方向,等他。三十六根桩上的义兽,齐齐睡着,独它醒着。
老蛊婆的声音,从门里出来。隔着两扇铁皮门,又老又哑,不急不缓:
「娃,爷爷的东西,还给畜生,怎么还,你自己想。」
「还对了,门开。还错了,门关一辈子。」
说完,没了动静。门里门外,只剩一只黑狸,一个人,和一场考。
阴九站在原地,把「还」字想了一遍。
还皮。皮在怀里,掏出来,递过去,这算还吗?不算。扔过去也算还?更不算。行里的账理,他这一路学到骨头里了:还,不是给,是「交」。交差有交差的规矩,差交得对,账才落得平。
他捧着兽皮,走近黑狸。
黑狸没接。他递到跟前,它起身,绕着皮转了一圈,转完,坐下,看着他。
皮在手里,狸在眼前,谁也不动。
阴九明白了:皮是主人的,可「还」不是「扔」——扔了,是甩账。得让狸「认」回来。它不是不接,是等他把账报清楚。
他蹲下身,把兽皮铺在地上,皮面朝上,按行里交差的规矩,一样一样,报:
「此物,是阴满仓的。」
「经了阴满仓的手,三十六年,贴身收着,没离过身。」
「今日,阴九归还。物归原主。」
报完,他把皮的边缘翻过来,那个绣着的「狸」字,冲着黑狸,摆正。
然后,退后三步。
规矩:交差报三样,物自认主,人退三步,剩下的,是物与主之间的事,人不掺和。
黑狸起身。
它上前来,围着那张皮,来回嗅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三遍嗅完,它低头,一口叼起皮,转身,跑向桩后。
跑到桩后,刨土。
前爪刨,后爪蹬,土坑刨得飞快。叼着的皮,往坑里一放,再刨土,埋。一爪一爪,埋得严严实实,埋完,它还用鼻子把浮土顶了顶,顶瓷实了,才起身,回到桩下,蹲好。
埋了?
阴九愣在原地。还出去的东西,它埋了?这算认了,还是算了?他看向寨门,门里,老蛊婆笑了。笑声哑哑的,透着痛快:
「埋了,就是收了。」
「畜生认账,认得比人死心眼——皮还了主,主家的差,它认下替你挡。往后你进山出寨,这一路,桩后那点土底下,护着你。」
诸位,兽叼皮埋土,诸位,这不是藏——是收账。山里的畜生收了账,记一辈子;人收了账,记三年就忘。所以老蛊婆收徒、开门、验客,先考账性,账性不好的人,进不了蛊门。
狸埋皮的土还没落定,寨门「吱呀」一声,开了。
两扇铁皮门,十年头一回,全开。
门里站着一个中年妇人,替老蛊婆传话的。她朝阴九一抬手:
「老祖说了,三课全过,进寨。」
「进门前,三条规矩,记牢,」
「一,寨里水缸的水,莫乱喝。」
「二,寨里人的话,莫全信。」
「三,见了老祖——她问什么,你答什么,别问为什么。」
阴九一条一条应下。三条规矩,他不问缘由,记了。第三条跟行里的老规矩对得上:见长辈,问什么答什么,多问一个为什么,就是把自家的账,摆到人家的秤上。
他跨进寨门。
门里,迎面一条青石巷。巷子窄,青石板旧,磨得发亮,看得出,这条巷子从前走过人,十年没走了,石缝里长了草,草让得开道,跟竹林外那条道一样,草也懂规矩。
巷口,立着一块碑。
碑不高,字不多。寨规第一条,也是唯一一条,五个字:
「蛊门无私账。」
阴九站在碑前,把这五个字,读了两遍,忽然把三课的真意,读通了。
第一课让道,考的是「还」——道让人,人得知道让的是什么、谢的是谁。
第二课莫伸手,考的是「欠」,伸了手就是认欠,认了欠就得还一辈子,敢不敢认,看不看得分明。
第三课还皮,考的是「清」,怎么还、怎么交差、怎么让账落平。
三课考的,从头到尾,不是他的胆,是他的「账性」,懂不懂「还」,认不认「欠」,清不清「账」。
蛊门无私账。这五个字,跟戏里的秤、跟乌宿渡的票根、跟辛家班的篙,是一条理。满湘西,山里水外,行行当当,过到最后,过的都是同一个门:账门。
寨门认的不是客人。
是账主。
阴九朝碑拱了拱手,走进青石巷。
巷子不长,一顿饭走到头。巷尽头,是一座三进的院子。院里,晒蛊的匾子一匾接一匾,从檐下排到院心,匾里的东西,他看不懂,也不多看——规矩第二条,寨里的话莫全信;他给自己添了半条:寨里的东西,莫细看。
院子静。三进的屋子,一进比一进深。最深处的堂屋,门帘垂着。
他走到堂前,站定,还没开口:
门帘一挑。
一个声音,哑哑地,从帘子后头传出来:
「娃,进来吧。」
「十年了,头一回有客人,踩着我家的门槛,不抖的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