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后头,坐着个干瘦的老太太。
一头白发,黑布裹着;一双眼睛,蒙着黑布。看不见的人,脸却冲着门口,冲得分毫不差,阴九在门槛外站定,那张脸就跟着他站定的位置,微微偏了一分。
他跨过门槛。
老蛊婆不让坐,先闻。
她抬起鼻子,隔空,把阴九从头到脚,慢慢地「闻」了一遍。不是闻一眼,是闻一炷香——从发顶闻到鞋底,闻得极慢,极细,中途还换了两口气。
闻完,她笑了:
「好娃。身上的味儿,杂。」
「江水的腥,符纸的烟,梅山的雪,坪上的红布。还有一股,」
她顿了顿。声音,低了下去。
「一股『牌』的味。尸牌的木头味。」
「这味儿,我三十六年没闻过了。」
阴九心里一动。三十六年没闻过,三十六年前,爷爷订戏那年,来过这寨。
老蛊婆摆手,招呼他坐,让传话的妇人上茶。茶碗推到阴九面前,热气一冒——他捏着碗,没动。
水缸的水,莫乱喝。
老蛊婆隔空「看」着他捏碗的手,笑出了声:「喝。我请你喝的茶,是茶。水缸里的水,是蛊水,那是我养老蛊的,你喝了,肚子里就替我养一窝。我还没老糊涂,拿客人的肚子当蛊缸,坏我蛊门的名声。」
阴九喝了。
茶是苦的。苦到舌根,压了一压,又回上来一丝甘。苦后回甘,他放下碗。老蛊婆「听」着他放碗的声音,点头:「喝完了。苦后回甘——娃,这是给账主喝的茶。」
茶罢,正事。
老蛊婆开口,第一件:「你带的那罐东西,拿出来。」
阴九从包袱里取出黑陶罐,放桌上。
老蛊婆伸出手,隔着蜡封,把罐子摸了一圈。摸得极慢,指腹贴着陶壁走,走到裂缝上,停住。
「裂了?」她的脸沉下来,「路上谁惊着它了?」
阴九把昨夜的事说了,青烟出罐,绕着夹页半个字,转了三转。今早出亭,罐热指路,指向南边。
老蛊婆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蒙着布的脸,冲着罐子,像在跟罐里那三条东西对账。末了,她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
「它闻见名了。」
「娃,这罐蛊封了三十六年,封的时候,就怕它闻见名。名一近,它就醒;一醒,蜡封就撑不住了。现在闻见了——蜡封撑不过一个月。」
「一个月内,你得带它进坳。误了,它破罐而出,见活物就附,附满一寨,我这条老命,赔不起。」
一个月。
阴九把这四个字,掂了掂。路引上,归位台在坳底,从蛊婆寨再往里,还有水路、栈道、雪线。一个月,紧。
他问:「罐里到底是什么?」
老蛊婆没立刻答。
她沉默了很久,摸出一根银针,悬在罐底,轻轻敲了三下。
「嗡。」
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响。像蜂群在陶壁里,齐齐翻了个身。
「三条蛊。」她说,「我蛊门最老的三条:一条验生死,一条验人鬼,一条验名实。」
「活物入它的地界,验生死的先响;死人入地,验人鬼的响;名实不符的,验名实的响。三条蛊,三杆秤,山里三十六年,没一桩案,它们验不响的。」
「当年那口棺进寨,」
老蛊婆的嗓音,又沉了一层。
「第七口棺抬进寨那天,符先生拦着,不让开棺验。只许我在三丈外,放蛊气熏。三条蛊,跟着蛊气,围着那口棺,熏了一圈。」
「一圈下来,」
「一条,都没响。」
堂屋里静了。晒蛊的匾子在院里,风过,轻轻磕了一下檐角。
阴九问:「不响,是什么讲究?」
「不响,是不认。」老蛊婆说,「娃,你懂蛊门的手艺。验生死的蛊,活物死人,没有不响的;验人鬼的蛊,人也好鬼也好,没有不响的。可那口棺里坐着的,三条蛊,齐齐不响。」
「不是它躲了。是它『不在』蛊认的『世』里。」
她抬起蒙布的脸,正冲着阴九:
「蛊认阳间。那东西,不在阳间。」
「它进阳间,是『借』的。」
诸位,蛊是山里最灵的秤——活人死人,一验便知。可三十六条蛊虫,围着一口棺,齐齐装聋。诸位,不是蛊怕了,是蛊的尺子上,没有那一格。
堂屋里,静了三息。
老蛊婆抬手,把黑陶罐,推回阴九面前。
「罐,你带着。」
「三条蛊,也带着——进了坳,开了棺,三条蛊上棺一落,响不响,当年没验成的案,就结了。」
「这是你的差,也是我的。我等这个结,等了三十六年,等得蛊都老了。」
阴九双手接罐。罐入手,温温的,像捧着一件候了很久的东西。
老蛊婆的手,在罐上按了按,没松。她冲着阴九,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:
「娃,还有一句,进了坳,要是听见后头有脚步声跟着,」
「莫回头数。」
「一数,你就知道它是谁了。数清了,它就不跟了,它要跟着的,是一个数不清的人。」
阴九把罐收进包袱,站起来。
老蛊婆朝门口抬了抬手:「去吧。明早我让阿蛮送你上栈道,前头的水路,得趁早。」
阿蛮。传话的妇人,有名有姓了。
阴九走到门口,手刚搭上门帘——
帘外的院子里,三十六块晒蛊的匾,齐齐「咔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