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外的匾声停了。
老蛊婆扶着桌沿,起身。她说今天不说棺,说蛊——客人进了门,案没问之前,先得知道这门的秤,有几杆。
她让阿蛮挑开堂屋后墙的布帘。
帘后,一排陶瓮。十一只,齐齐整整,瓮口封着泥,泥上贴签。签上一至十一,墨字端正。
老蛊婆让阿蛮念签。
阿蛮念一条,老蛊婆接一句:
「一,管生死。」
「二,管人鬼。」
「三,管名实。」
「四,管情仇。」
「五,管债主。」
「六,管路引。」
「七,管口舌。」
「八,管梦兆。」
「九,管认相。」
「十,管归处。」
念到十一,阿蛮停了。她看老蛊婆。
老蛊婆的手,朝那只瓮摆了摆:「十一条,管一样,管『不该管的事』。」
「这一条,封瓮三十六年了。不开。」
阴九看着那只瓮。它的位置不显,搁在末尾,可泥封比别家的厚,签上的字,也比别家的淡。他问:「为什么封?」
老蛊婆的手,搭上瓮口的泥封,摸着,摸了很久。
「三十六年前,有个赶尸的,来借过它。」
阴九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「借去干什么,我没问。」老蛊婆说,「赶尸的问蛊,跟郎中问药一个理,问多了,坏手艺。我只记得,他还回来的时候,瓮轻了三斤——里头的蛊,瘦了三斤。」
「蛊养在事里。事太重,蛊就瘦。」
她的手,从泥封上收回来。
「能让十一条瘦三斤的事,我这一辈子,不想再沾。」
三十六年前。赶尸的。借蛊。瓮轻三斤。阴九把这笔账记进手册,爷爷来过这儿,借的不止一张兽皮的封。
正事说完,老蛊婆转过身,正对着阴九。
「娃,你进我的门,问我的案,用我的罐——蛊门无私账,你得付。」
「我不要钱,不要命。」
她伸出枯瘦的手,手心朝上。
「你身上十四样东西,我闻得出十一样。拿一样,换一句真话。你挑。」
阴九站在那儿,把十四样东西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底符,差事的根,给不得。
三张符,担着符先生的差,给不得。
铃,押着名,给不得。
夹页半个字,归位台候全,给不得。
黑陶罐,三条蛊在里头,本就是她家的,不算。
兽骨牌、铜环、坛帖、小锤,桩桩有主。
红绳结两截——他解下老艄公给的那截,捧过去:「这个,给您。」
老蛊婆接了,摸了摸,摇头:「绳是好绳,结是好结,可它是『验人的』,不是你的。给不得。」她把绳结还回他手里。
阴九再掏,掏出戥秤小锤:「这个呢?」
老蛊婆还是摇头:「秤是公家的,锤是行里的。给不得。」
她笑了,笑声哑哑的,透着一股考校人的得意:
「娃,我再提示一句——十四样里,有一样,不是凭据。」
「是『欠条』。」
欠条。
阴九把这四个字,在心里翻来覆去。凭据是替差事作证的,欠条不是,欠条是替「人」作证的。十四样里,哪一样,压的不是差,是一个人的账?
他猛地想起来。
幺妹的半枚铜钱。
铜钱一半在他怀里,两人在坪上分别时掰开的——另一半,在洞里那位手上。洞里那位说了:另一半,替她存着。这笔账没清,铜钱就没合过口。它不是任何差事的凭据,它是一笔没还清的人情,压在他身上三十六年,不,压在他怀里这一路。
他解开衣襟,捧出那半枚铜钱。
老蛊婆的手,伸过来。
指尖一碰铜钱:
她整个人,僵了。
枯瘦的手指,捏着那半枚铜钱,捏得死紧,蒙着布的脸,一点一点低下去,凑近铜钱,像用整个身子在「看」它。
堂屋里,静得能听见院里蛊匾的响。
半晌,她开口。声音变了——不是方才考校人的调子了,是另一种,又轻又慢,像怕惊着什么:
「这个……这是『半命钱』。」
「谁的钱?」
阴九把幺妹的事,简短说了,坪上的丫头,跟着尸队走过一程,铜钱掰半,各执一半,说好了账清再见。
老蛊婆捏着铜钱,捏了很久。
半晌,她长长地,叹了一口气。
「好。」
「就它。」
「拿它,换你三句真话。」
她把铜钱收进贴身的布袋,布袋的口,系了两道。
诸位,拿东西换真话,这买卖听着亏,可你想想,真话这东西,有钱买不着,有命换不来。老蛊婆收的不是铜钱,是一半别人存下的命。这一收,她收的是自己欠了三十六年的账。哪笔账?她没说。可她系布袋那两道结,系得比封瓮的泥还紧。
老蛊婆在桌前坐下,冲着阴九,开了口:
「娃,第一句真话,」
「你爷爷,是你什么人?」
阴九一愣。
这算什么真话?他答:「爷爷。」
老蛊婆摇头。
蒙布的脸凑近,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额头。她吸了一口气,闻,闻他话里的虚实。然后,一字一字:
「再想想。」
「他这一趟差,把你『带』在身边的时候——你是他什么人?」
堂屋里,静了。
阴九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