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,老蛊婆捏着那半枚铜钱,不掐,不算。
就那么捂在掌心。
捂了一炷香的工夫。她一动不动,蒙布的脸低着,像睡着了。阿蛮在帘边候着,大气不出。阴九站在桌前,等着,他答应过规矩:问什么,答什么,别问为什么。如今轮到老蛊婆问,他连「为什么这么问」都不能问。
一炷香烧到头。
老蛊婆摊开手。
铜钱的断面上,渗出一线朱砂色。
红得像血,细细一条,顺着断口的碴,慢慢聚,慢慢爬,聚成一个形状——
半个字。
阴九一眼认出来。
跟戏本夹页那半个字,左半的笔画,一模一样。横、竖、那个古拙的拐,拐的弧度,笔笔对得上。
他失声:「这个字,我见过。」
他解开衣襟,取出桑皮纸夹页,摆在桌上。
老蛊婆的手,先摸夹页上的半个字,再摸铜钱上的半个字。两个印迹,她的指腹来回走了三遍。
「严丝合缝。」她说,「同一只手写的。」
「写名押印,行里的手法。押名要押两处,一处在纸上,一处在血里——纸上的候人,血里的候命。」
「一处在戏本里,候了三十六年。一处在铜钱里,候了十八年。」
她的手,从铜钱上抬起来,冲着阴九:
「娃,这一个字,跟着你,比你的岁数长。」
「第一句真话,我给你了,你爷爷押名押的,从头到尾,不是他一个人的名。」
「是你们的『共名』。」
「这个字,是他名字的一半,也是你名字的一半。你们爷孙俩,共用半一个名。」
共名。
阴九站在桌前,这两个字砸下来,他半天没站稳。
他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什么古怪的名字。村里人叫他九伢子,学堂上写阴九,行里报的名,也是阴九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,普通到没人多问一个字。
「我的名字……阴九?」
老蛊婆摇头:「那是行名。真名在命里押着,命不醒,名不出。」
「娃,你爷爷为什么把你『带』在身边走那趟差?因为你是『押名之人』。」
「名在你命里。他封名进山,封的是他自己那半;你活着,名就活着。」
押名之人。
阴九把这一路的旧账,一页一页翻上来。
符先生的话,底符三点,押的是人;人折一脉香火,符就作废。父亲的早逝。四代人的大局。乌宿渡的老艄公一眼认他,老旦说他踩门槛不抖,兽认他,灯让他,铃肯替他响。
原来这盘从三十六年前下起的账,棋眼从头到尾,是他自己。
爷爷三十六年前封名,三十六年前写戏,十八年前挂鞋,每一步,都绕着「押名之人」转。绕了一圈又一圈,圈外的人看棋看得心惊,圈里的棋眼,蒙在鼓里,蒙了二十八年。
诸位,名字押在孙子命里,爷爷封自己那一半——诸位,这算盘打得精,也打得狠。可精也好狠也罢,押名的人自己,蒙了二十八年。蒙着他的,是疼他的人。天下的算计,最难看透的一种,就是拿疼你当算子,一步一步,把你往活路上算。
老蛊婆的声音,缓缓的,接着往下说:
「押名之人不押名,这是蛊门的老讲法。」
「名押在命里,人就得替名『扛』,扛到名醒,扛到名归。」
「娃,你身上这一路的邪性:铃认你、灯认你、兽送你、客跟着你,不是你运气好。是你的命里,押着它们全在等的那个『半名』。」
「它们等的不是你。是你命里的名。」
「可名在你命里,等名,就是等你。」
等名,就是等你。
阴九站在那儿,把这一路撞见的桩桩件件,在账上并了一遍,乌宿渡哑了三十六年的铃,肯为他响;青溪埠三百盏灯,肯为他亮;黑竹林的虫,肯为他让道;一只黑狸,隔了三十六年,肯认他怀里的皮。他从前以为,这些是他接了差、讲了对、交了账,挣来的。
不是。
是它们认得那个半名。那个半名,跟它们各自的主家,各有一笔没清的旧账。
它们一路让道、一路相送,让的是名,送的是账。他不过是那个名,如今长出腿、会走路的样子。
「名醒了会怎么样?」他问。
老蛊婆的手,摸回桌上那两个半个的字,夹页的半字,铜钱的半字,并排摆着。
「名醒了,就等另一半。」她说,「另一半在哪儿,路引上写了,你比我清楚。」
「我只会一句蛊门的话——名不能一直押着。押名如押命,押得太久,名要闷坏的。闷坏了的名,醒来认不得人,那才是祸。」
「你爷爷押了三十六年。你,再替它扛最后一段。」
她把夹页推回阴九手里,铜钱,捏在自己掌心。
两个半字,一桌摆开,一个候在纸上,一个候在钱里,一齐等着坳里的另一半。
堂屋里静了片刻。
老蛊婆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「娃,第二句真话,」
「这一路上,跟着你的那个『矮半头的』,你见过几回?」
矮半头的。
阴九一愣,随即报了数——江心回望那一次,坪上雾里那一次,雪地那一次,界碑前那一次……他一样一样数,数出四回,还有一两回,拿不准是不是,也算上。
老蛊婆听完,不接话。
蒙布的脸,慢慢转向窗外。窗外是南边,坳的方向,栈道在山影里看不见,可她的脸,就冲着那个方向。
半晌,她吐出一句:
「它的脸,你还没看清过,对不对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