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句真话问完,老蛊婆不歇。
「娃,光听我说不算数。」她把银针从针囊里抽出来,「蛊门的规矩:口说无凭,血验为实。伸出手。」
阿蛮捧出一只黑瓷碗,碗底一点清水。
老蛊婆捏着阴九的手指,银针一刺,一滴血,落进碗里。
血落水,不散。
凝成一粒。血粒悬在清水里,圆圆的,粒里透着三个极小的「点」,三个点,品字排开,嵌在血里,像血里长着三颗钉。
老蛊婆开了瓮。
三管蛊请出来——债主蛊、口舌蛊、认相蛊。三只蛊爬上碗沿,围着那粒血,转。一圈,两圈,三圈:
转完第三圈,三只蛊,齐齐「伏」了下去。
伏在碗沿上,头朝着血粒,一动不动,像三杆秤同时压了秤砣。
老蛊婆的脸色,变了。
「伏,是认主。」她的声音沉了,「三管蛊认你——娃,你的血里,押着三笔账。」
她伸出手指,一点一点数:
「第一笔,押给山的。名借山记,山里认账,你爷爷把半名押进坳,山收了,你身上就落了山的押痕,底符三点,就是这笔的记号。」
「第二笔,押给水的。渡口的船钱,你替爷爷签过字,签的是血指印,你忘了?乌宿渡那夜,押船的老把式按过你的手。」
阴九想起来了。那一夜按手印,他只当是行里的画押。
「第三笔……」
老蛊婆的手指,停在碗沿上。
半天,没往下说。
她忽然让阿蛮取灯。阿蛮挑来一盏,搁在碗边。老蛊婆就着灯,把脸凑到碗前,不是看血粒,是看血粒的影子。
灯照着,血粒在碗底投出一小片影。影里,三个点,两个是黑的。
第三个点,不是黑的。
是青的。青黑。
「押给『它』的。」老蛊婆的声音,低得几乎听不见,「娃,你的血里,有一笔押给那个东西的押痕,押的是你的『应』。」
「它这些年一路跟着你,不是它缠你。是『押』牵着它。」
「它每帮你一程,押痕深一分。」
阴九捏着还在渗血的指头,把一路的事,猛地翻上来。
它让路,青溪埠台口那只手接铃之前,路让它让过。它还戏,等了三十六年,替阴家把半折戏唱圆。它守碑,三百里界碑,一声闷响应铃。它清账,散场那夜,留字条替他先探蛊婆寨的门槛。
桩桩件件,他从前记在「它讲义气」的账上。
不是义气。是还押。
押痕是双向的,它每还一分,他血里的「应」,就欠一分。帮与被帮之间,一笔押痕,两头加深。
他问:「押痕深满了,会怎样?」
老蛊婆摇头。
「蛊门没这一条,没人押满过。」
「可有一条老讲法,」她的蒙布脸,抬起来,正对着他,「押满之日,应名之时。」
「它要是开口喊你,押痕满的你,应不应,就不是『怕不怕』的事了。」
「是『不由你』的事。」
应名。阴九把这两个字,记进骨头里。行里的喊魂、招客、请神,全是喊名,应了名的,账就落定。他一路替它摇铃、递名、讨名分,替它挣的全是「名」;如今账倒过来了,它血里的押痕也替他攒着「应」。
诸位,欠账还钱,天经地义。可押给鬼神的账,还法只有一种,拿「应」来还。诸位,人最不该给的,就是这个字。一声「应」,就是把名字递出去,从此人喊你、它也喊你,喊到就是你。可这一路上,有人已经替他,押了大半。
阴九忽然想明白另一桩。
老艄公为什么临别塞他红绳结。老猎师为什么给兽骨牌。符先生为什么给三张符。还有幺妹的铜钱、坛上的帖、秤上的锤,一路上所有帮他的老人,给的都不是随手的人情,是「垫」。
垫他的押痕。
它还一分,押痕深一分;老人们垫一分,押痕就慢一分。老人们在拿自家的账,往他血里那第三个青点上,一寸一寸地压。
没一个说破。
因为说破了,他就得在「信」和「防」之间选,选防,它不帮,差事走不完;选信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老人们替他把这道题押后了,押到他走完这一路。
「三笔押痕,」阴九开口,嗓子发干,「怎么清?」
老蛊婆把黑瓷碗收了。三只蛊请回瓮,泥封按好。
「三笔里,两笔好清。」她说,「山的,进了坳,名归原处,押痕自解;水的,船钱渡资,票根在手,乌宿渡的账是活的,能平。」
「第三笔——」她的手,在桌沿上按了按,「蛊门的尺子上,没有量法。」
「可我见过一个清法。」
「三十六年前,那个借十一条蛊的人,清过一回。他清的法子,写在……」
她忽然住了口。
枯瘦的手,朝空里摆了摆,像把一句话,摆散了。
「明儿再说。」
「今夜,你去寨后的『望仙坡』看看。」
「坡上有一座坟。坟头草,跟你怀里那半枚铜钱,一个颜色。」
铜钱,幺妹的半枚,老蛊婆收在贴身布袋里的那个。它的颜色,阴九认得,黄里透一点青。
坟头的草,一个颜色。
阴九背起包袱出门。夜里的寨子没有灯,青石巷的草,给他让道。巷子走到头,后山的坡上,月亮底下,一座孤坟,坟头一片草,青黄青黄的。
坟前立着一块木牌。牌上的字,让风雨啃了三十六年,只剩一个字,还认得出。
一个「阴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