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仙坡不高。
坡顶一座独坟,孤零零的,坟头一片草,青黄青黄的,青得反常——二月的天,满山的草还枯着,独这片,青得像三月。
阴九蹲下,捻了一根草叶,对着月亮看。
青里透黄,黄里带一点锈色。跟他怀里那半枚铜钱的绿锈,一个色。
坟碑无字。
碑前,供着三样东西:一盏灯,灯碗里的油,是满的;一双草鞋,鞋底磨穿了,摆得整整齐齐;一杆老烟枪,枪杆油亮,黄铜的烟嘴,磨得发光。
阴九捏起烟枪,就着月光看了一眼铜嘴,心里一动。
行里人。这形制,这磨法,烟嘴磨成这样,是几十年的手指头喂出来的。爷爷的烟嘴,一个形制。
他还没放下烟枪,坟侧的草,窸窣一响。
黑狸从坟后转出来。
伏在坟前,见了他,不躲,也不叫。它把尾巴,往坟碑的方向,摆了摆。
摆了两下。
阴九懂了,它让他看碑。
他蹲下看碑。碑身正面,无字,一个字都没有,让风雨啃得干干净净。可他拂碑侧的时候,指尖蹭到一处不平,碑侧的青苔底下,有刻痕。
他抠开苔衣,一片一片,拂干净。
碑侧,刻着一行小字。刻痕很旧,笔画让岁月磨浅了,可月光斜着照,一个字一个字,还认得出:
「山高水长,客行莫问。」
「夫君姓覃,行三,赶尸。」
覃三。
阴九把这两个字,在账上翻了几遍。他这一路,渡尸名册背得烂熟,符先生的交代听了个全,没有这个名字。赶尸的覃三,行三,跟爷爷同辈,跟爷爷同行,爷爷失踪那一趟,队伍里六个徒弟,账上个个有名,没有覃三。
覃三是谁?为什么不在名册上?为什么埋在蛊婆寨的后坡,坟前供着行里的烟枪?
守坟的,是黑狸。
正想着,黑狸忽然起身。
它扒开坟头的草。前爪刨,一蓬一蓬,把那片青黄的草,扒开一片。
草底下,坟土里,半埋着一块木牌。
阴九起了牌。
入手,他一怔。木牌的形制,他认得,尸牌。行里走差,牌在人前,牌到人到。可这块牌上,没名字,没生辰,没有尸牌该有的任何一行字。牌面上,只有半个铃的刻记。
半个铃。爷爷的记号。
记号旁边,錾着两个小字:
「候」。
候。
阴九捧着牌,站在坟前,半天没动。
这个字,他见过。戏箱底那一层的字条上,落款也是这个字,「候」。爷爷的字,候在戏箱里,候在夹页里,如今,候在老蛊婆丈夫的坟里。
爷爷当年,在这座坟里,也「候」了东西。
埋牌的时候,是三十六年前?还是三十六年前?账上没有。可埋牌的手法,跟埋戏本夹页一个路数——线不断,牌不出;草不扒,牌不现。
也就是说,爷爷埋这块牌的时候,就等着有人来,扒开这蓬草。
等一个懂「还」的人。
阴九忽然把三课的考题,从根上想通了。
老蛊婆考他,第一课让道,第二课莫伸手,第三课还皮,考的从头到尾,不是他的胆,是他的「还」。
她男人是行里人。行里人走差没归,人没回来,差没收尾。她守着这座坟,守了几十年,等的不是香火,是「有人来还」,还差,还账,还一个下落。她见过太多客人,所以她要在开寨门之前,先验出眼前这个人,懂不懂「还」。
爷爷把牌候在坟里,候的也是同一个东西。一块「候」字牌,一座守了几十年的坟,一条替人看坟的黑狸——三处账,拧成一股:
他们等的,都是一个肯把账还回来的人。
黑狸埋了皮,这会儿又替他扒开了牌。它前世是覃三养的,如今换它守坟,守得比人还尽职。
诸位,守坟守五十年,等的不是人回来,等的是差收尾。诸位,山里最苦的等待,不是等一个人,是等一桩事。人死了能哭,事没了结,连哭都没处哭。老蛊婆不哭,她把男人走差的行头,一样一样供在坟前,灯满着油,鞋摆得正,烟枪擦得亮——行里人的规矩:差没收尾,行李不算遗物,得随时候着人回来取。
阴九把尸牌上的浮土擦净,贴身收好。
收好的那一瞬:
坟前的灯,忽然自己亮了。
灯苗豆大,稳稳的,一点不晃。没有风,没人点,油捻子上,火自己起来的。
阴九认得这个规制。三百里界碑,爷爷守碑三夜,那盏灯,也是这么亮的,无人点,自己起,亮着,就是有人守着。
守坟的灯,跟守碑的灯,一个规制。
「候」的账,是一套账。
坡下,传来脚步声。阿蛮提着拐,老蛊婆跟在后头,一步一步,摸着坡道上来了。她在离坟三步的地方站定,脸冲着坟,那盏灯的光,映在她蒙布的脸上。
「娃,看见了吧。」
「灯亮着,就是『候着』。」
她的手,伸出来,摸了摸坟碑的侧面,摸的正是那行小字的位置,几十年的手势,闭着眼也摸得准。
「我等了八十年。」
「你爷爷候了三十六年。」
她顿了顿,哑哑的声音里,带着一点笑,那笑不是乐,是熬出来的:
「咱们这些人等的,兴许都是同一趟差。」
阴九捧着尸牌,问出了憋在喉咙里那一句:「覃三……是爷爷的什么人?」
老蛊婆没答。
她的手,从碑上收回来,转向坟前那盏灯,掌心在灯苗上方虚虚一拢,拢了拢火。
拢完,她开口,答的却不是这个问题:
「三十六年前,他来我寨里借十一条蛊。走之前,在这座坟前,跟你爷爷拜过把子。」
「拜把子的两人,共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,明天说。」
她转身,冲着坡下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,补了一句:
「今晚,你把牌带在身上睡。」
「它要是发热,你就起来,记下时辰。」
「那块牌,三十几年没热过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