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老蛊婆把阴九叫进堂屋,让阿蛮关了门。
「当年的事,我讲。你听。」
「听完,你就懂你身上那三条蛊,为什么响了。」
她在桌前坐下,手按着那只黑陶罐,讲了。
三十六年前,腊月十六。天落着细雪,尸队从北线进山,路过蛊婆寨。七口棺,一口一个店家护着,队伍前头,是爷爷;队伍后头,跟着个年轻符师,就是如今的符先生。
按山里的规矩,尸队过蛊寨,寨里有权拦验,一验生死,二验人鬼,验明白了,寨才放行。可那一趟,符先生拦在寨门,死活不让开棺。
两下僵持了一个时辰。
最后折中:蛊不放身,放气,三条蛊装在罐里,罐口冲棺,隔三丈,熏。
「熏棺的过程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」老蛊婆的手,在罐上按着,像按着当年的罐,「三条蛊,熏头一口棺,响。」
「响是『实』音。实人实鬼,一验便知——响一声,账落定,棺过。」
「熏第二口,响。第三口,响。第四口,第五口,都响。」
「熏到第六口——响。」
她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「响声,不对了。头六口,响的是『实』音,第六口,响的是『虚』音。虚音是什么?是棺里那位,名实差着一截,差一截,蛊敲一敲,敲出个回声。可不管虚实,响没响?响了。验没验成?验成了。」
「熏到第七口,」
老蛊婆的手,从罐上抬起来,五指张着,停在半空。
「不响。」
「三条蛊,齐齐,哑了。」
「不是怕。蛊这东西,不怕。是『没处落』,蛊认的世,它不在;蛊探的实,它没有。三条蛊围着那口棺,转了一圈,又一圈,转得都快爬出罐口了,愣是没一只能落下去的。」
「像什么?像你朝一口空屋子喊人。屋里有椅子,椅子上有灰,灰上没印子。」
「你喊谁?」
当年,符先生急了,问:「响不成,验不成,怎么办?」
老蛊婆当年的答复,三十六年后,原样讲给阴九:
「我说:验不成,就『养』。」
「我把三条蛊封进罐,罐封三十六年。蛊在罐里,天天『想』那口棺的味道——那口棺从它地界上过,落过一缕气在它的秤盘上。想满三十六年,罐里的蛊,就『认得』它了。」
「认得的蛊,再熏,兴许响。」
「符先生问:要是三十六年,还是不响呢?」
「我说:不响,就再封三十六年。」
「他没接话。他就给我留了一句话——他说:老祖宗,这罐蛊,等得起,我怕是等不起。我把它托给我家后人了。」
阴九的手,按在了怀里的底符上。符先生给他的三张符,连同底符,原来三十六年前就立了字。
「罐养成了。」老蛊婆的手,落回黑陶罐上,「可养蛊的这三十六年,我算明白了一件事,」
「三条蛊不响,不是验不成。」
「是『答不上』。」
「蛊门十一条,管生死、管人鬼、管名实。生,它不是;死,它不是;人,它不是;鬼,它也不是;有名,它无;无实,它倒有。十一条,一条一条问过去,它一条都答不上。」
「娃,当年我以为,是蛊老了。」
「现在我懂了:不是蛊老,是它『新』——它是个不该有的『位子』,坐在了阳间的椅子上。」
不该有的位子。
阴九把这一句,跟一路的账,拧在一起。
客没有名,讨了三十六年的名分。没有脸,借了一张又一张。没有身,跟着尸队走,尸队失踪,它不在棺里,也不在队里。没有岁数,它不老,不病,不腐。
它唯一有的,是「差」。
一桩没走完的差。三十六年前那趟差,六口棺送到了,第七口没送到,差断了,差断了,它就悬在那个「不该有的位子」上,下不来。
它守碑,是差在支使它——差没收尾,尸牌得守。它让路,是差在支使它——行里的路数,它比谁都熟,因为它的「身」,就是那桩差事。它还戏、清账、探路、留字条,桩桩件件,不是它愿意,是它不得不——一桩差,办到一半,办差的东西就得一直「办」下去。
它不是鬼,不是妖。
它是一桩没办完的差事,长出了手脚。
诸位,三十六条蛊虫,围着一张椅子转,椅子上没人。诸位,可椅子上真的没人吗?有的东西没有名、没有脸、没有岁数,可它有差。有差的东西,就是「在」的。山里的账,认差不认人——差在,它就在;差收了尾,它才轮得着「不在」。
堂屋里,静了半天。
老蛊婆从贴身的布袋里,摸出那半枚铜钱,放在桌上。铜钱旁边,又摸出一样东西,一张字据,折得四四方方,纸都黄透了。
「娃,我这三条蛊、一个罐、五十年,全押在你进坳那一验上。」
「你爷爷当年,跟我立过一张字据。」
她的手,按在字据上,一字一字念:
「验成之日,蛊门十条,减为九条,那封瓮的十一条,替我『退』了。」
「十一条,是它管『不该管的事』。我男人走的就是那桩不该管的事,人没回来,瓮也空了三斤。我守着这十一条,守了三十六年,守的不是蛊,是那桩事,我怕它哪天开瓮,我又得沾。」
「你爷爷说,那桩事有收尾的一天。收尾那天,十一条退了,我也算,把男人等的账,等完了。」
「可他没回来。字据成了废纸。」
她把字据,推到阴九面前。
「你如今进坳——这张废纸,你替我,重新写活。」
阴九把字据接过,收进手册。手册里,压着名册,压着夹页,如今又压一张三十六年的字据,一路上收的这些纸,一张比一张重。
临出门,老蛊婆叫住他。
「娃,昨夜的牌,热没热?」
阴九摇头。一夜贴身,牌是凉的。
老蛊婆「嗯」了一声,没说好坏。她朝堂屋后墙努了努嘴,十一条陶瓮的方向:
「它不热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」
「牌热,是差到了;牌不热,是差还在前头等你。」
「可娃,你记住,从蛊婆寨到坳底,还有三道口子。第三道口子过了,这块牌,必热。」
「到时候热成什么样,烫成什么样——」
她顿了顿,蒙布的脸,冲着门口:
「你手里的三张符,得先烧一张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