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的话没说完,寨里乱起来了。
一个后生慌慌张张跑进院子,喊的是阿蛮。阿蛮的脸一变,朝堂屋里喊了一声:「老祖,阿妹崽反蛊了!」
老蛊婆起身就走。阴九跟上。
出了事的是阿妹崽,寨里养蛊的年轻人,十九岁,老蛊婆手把手教出来的。人躺在自家屋里,烧得满脸通红,腕子上三条蛊虫,红艳艳的,咬着皮肉不放。她闭着眼,说胡话,胡话翻来覆去,只有一个人名。
老蛊婆搭上她的手腕,摸了半晌,把手收了回来。
「情蛊反噬。」她说,「救不得。」
「她养了三条情蛊。情蛊养在人身上,替人『记』思念,人记不全的想念,蛊替人记着。可她思念的人,三年没音讯了。」
「蛊记的思念,没人收。收不着,蛊就反。反噬其主,这是蛊门的死账。」
她朝后生摆手:「抬回去,备后事吧。」
阴九没动。
他蹲下去,看阿妹崽。
烧红的脸上,胡话不断,可她的手,死死攥着一样东西,一块绣帕。帕子攥得皱成一团,摊开一角,能看见上头绣了半朵花。
半朵。
另一半,空着。
「老祖宗,」阴九开口,「情蛊反噬,救不得,这是蛊的尺子量不了。可她的思念,不是没处收。」
「是收的人,还没走到。」
老蛊婆蒙布的脸,转向他: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帕子绣了一半。」阴九说,「绣半朵花的,是在等另一半。等的人没回来,花就没绣完——思念有主,有主的东西,账没断。账没断,就有救的法。」
他问那个人的下落。
后生答了:跟阿妹崽定亲的,叫岩生,前年出山贩货,在梅山迷了路。寨里以为人没了,去年却有个过路的猎户捎来一句口信——说岩生在梅山深处迷了路,是「山里的东西」把他送出来的,如今滞在北边一个猎户村里,脚伤,走不了远路。
梅山迷路,被人送出。
阴九的背,直了一下。
这个讲法,他认得。老猎师村里讲过,梅山迷路的人,有的能出来,是「山里的东西」送的,不见脸,不留名,把人往有火光的地方引。
是「它」。
它在山里,除了办差,还「捡」过迷路的人。捡了,还捎了口信进寨——三年前岩生出事,两年前口信到的寨。这条线,一直通着。
老蛊婆说过,押痕是双向的,它每帮他一程,深一分。可它捡岩生的时候,阴九还没上路,它凭什么捡?
答案他自己给了自己:差。它是一桩差事长出的手脚。尸队送人,差事的「本分」就是送,它见着迷路的人,送一程,是差在支使它,跟守碑、让路,一个理。
它帮人,从来不由分说。这个念头,比它帮人本身,更让他心里发沉。
阴九起身,从包袱里取出两样东西——兽骨牌,还有一截红绳。
老蛊婆问:「你要干什么?」
「传话。」
他按行里传话的规矩办:跟阿妹崽要了话,把她的名字、她那三年攒下的思念,一样一样问清,写在绣帕的空的那半边上——思念写成字,字落了帕,思念就有了「收」的地址。帕子绑在兽骨牌上,牌是老猎师的,认山认路。
他对着梅山的方向,取出哑铃。
铃不响。他摇了三下。哑铃传话,铃身不响,声走「里头」,走行里人才听得见的道。
摇完,他把帕子解下来,烧了。
帕子烧成灰,灰打着旋,朝北边飘出去一截,散了。
「话传到了。」他说,「进坳的路上,我替你看着他,他要是活着,我把人给你带回寨。」
话音落,屋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,阿妹崽的烧,退了。
肉眼看得见地退——通红的脸,一层一层褪下去,呼吸缓了,攥帕子的手,松了。腕上那三条情蛊,从皮肉上爬下来,不咬了。
三条蛊爬到窗台,齐齐朝着北边,梅山的方向,叩了三下。
叩完,爬走了,回瓮里去了。
满屋的人,看着这一幕,没人出声。
老蛊婆站着,半天没说话。她伸手,摸了摸阿妹崽退了烧的额头,又摸了摸窗台,最后,转向阴九。
「娃,你这手,不是蛊门的手。」
「也不是符门的手。」
「你这手,是『行里的手』——把差当账办,把情当话传。情蛊的账,我的尺子量不了,你的秤能称,因为你的秤上,差和情,是一个盘子里的两样东西。」
「你爷爷的手,就是这个手。」
诸位,情蛊反噬,救不得——可救得之法,不在蛊里,在「传话」里。诸位,思念这东西,收着收不着,传得到就成。蛊记的账,怕的不是收不齐,怕的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收。传话的人,得有一双「行里的手」:话当差送,差当账记,账落了地,蛊才肯撒口。
屋里静下来。阿蛮去煎药,后生去回话,老蛊婆立在窗前,还朝着北边的方向。
阿妹崽醒了。
烧退了,人虚,可眼是清的。她攥着帕子烧剩的一角,忽然清清楚楚,说了一句:
「他说了,」
满屋的人都静了。
「他说,『等我把差办完,就回来。』」
阿妹崽说完,又阖上眼,睡实了。
阴九站在床边,没动。
这话,是那个过路猎户捎的口信里带的?还是方才,帕子烧过去,那边「回」的?他没问。问不清,也不会有人答。
他只在原地站了一息,后背,一层冷汗,慢慢渗出来。
这句话的调子。
平的。不男不女。一字一顿,像念一句押好的韵。
跟那个声音,一模一样。
雪夜里回话的那个声音,坪上雾里答腔的那个声音。「等我把差办完」——这话它自己也说过,说的是它自己那桩三十六年的差。
可如今,这话从岩生的口信里来,从阿妹崽的胡话里出来。
是岩生托它带的话?
还是:
它替岩生,把这句话,也一并「捎」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