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老蛊婆把阴九叫到堂屋。
烛火点起,她走到神龛前,伸手进龛底摸了一阵,摸出一只匣来。
黑檀的匣,三道锁。锁上落满灰,三把锁的锁眼,干干净净——三十六年,没人碰过。
她把匣推到桌心。
「你爷爷当年寄存的。」
「寄存三十六年,我没开过,蛊门的规矩,替人存的东西,存着的人不能碰。碰了,存的东西就不『纯』了,账就算我欠的。」
「三把钥匙。一把在我这儿。」她从颈上解下一把铜钥匙,搁在匣上。
「一把,在你爷爷手册的夹层里。」
阴九一怔。手册他翻了无数遍——他解开夹页,指尖往封皮内衬里一探。这一探,他停住了。
内衬的夹缝里,果然有一道硬物。拆开来,第二把钥匙,小,黑,包在一张桑皮纸里。纸上没有字,只有半个铃的记号。
爷爷的记号。夹层他摸过多少遍,没摸到,它今日才肯出来。为什么今日?因为今日,他验过血了。
「还有一把……」老蛊婆抬起脸,蒙布的脸,正对着他,「在你身上。」
阴九翻遍全身。袖口红绳,颈上半铃,怀里的夹页、字据、尸牌,一样一样,都过了手。
老蛊婆摇头。
她指了指他的手:「白日里验过的,你血里三笔押痕,第三笔,青黑的。」
「那一笔押痕,就是第三把钥匙的『齿』。」
「三把锁:一把我出,一把册子出,一把,你的血出。三把齐了,匣开。」
「娃,你爷爷三十六年前就交代了:这只匣,等一个血里有青押痕的人来开。等到了,匣就归他。」
阴九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押给「它」的那一笔,是钥匙。
他没有犹豫。银针刺指,一滴血,抹上第三把锁。
锁「咔」地应了一声。
血痕渗进锁孔,锁眼深处,洇出一线青黑,像那把锁认了这滴血,把它咽了下去。
三把钥匙,先后落位。三道锁,齐开。
匣盖掀开。
匣里,一样东西。
一缕头发。用红绳拴着,盘得整整齐齐,搁在匣心。
黑得发亮。
阴九捏着那缕头发,凑到烛前看——黑得不像放了三十六年的东西。三十六年,纸会黄,铁会锈,人骨头都会酥。这缕头发,黑得像今早刚剪下来的。
「这是……谁的?」
老蛊婆摇头:「我没问过。寄存的时候,你爷爷只说了一句——」
「『这是我家的「根」。匣开之日,根归命。』」
根归命。
阴九捏着那缕头发,把一路的账翻上来。血验的三笔押痕,押名之人的身份,父亲的早逝,爷爷三十六年前的封名,这一家四代,账账相扣,扣到最后,落在这缕黑发上。
这是谁的「根」?谁的「命」?
爷爷自己的?不像,爷爷的根,早封进坳里去了。父亲的?可父亲走得早,三十六年前……三十六年前,父亲多大?他算了算,算出一个让他停手的数来。
他没敢往下算。
诸位,一缕头发黑了三十六年,黑得发亮的东西,诸位,山里山外,只有两种:一种是养得好的,一种是「等」得好的。这一缕,是后一种。等的年头到了,它比谁活得都旺。它等谁?等开匣的人。开匣的人来了,它就认主。
老蛊婆的手,按在匣沿上。
「娃,三句真话,我用完了。可最后一句,我一直替你爷爷留着——他没答过,我替你问了三十六年,他没答。」
「今天,你自己答。」
她顿了顿,一字一字:
「这缕头发的主人——」
「跟那半枚铜钱的主人,跟册子上第七个名字,跟戏本里写的『第七人』——」
「是不是,同一个人?」
阴九捧着匣,站在堂屋中央,半天没动。
册子上第七个名字。他背得出:那名字旁边,画着圈,圈了三道。戏本里,第七人一场没唱,可满本的戏,都在给他留位置。半枚铜钱,幺妹的,掰开的那枚,为什么半枚铜钱会跟第七人扯在一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四样东西——黑发、铜钱、名字、戏文,像四条线,三十六年前拧成了结,如今一路走到蛊婆寨,走到这只匣前,等他亲手解开。
烛火晃了晃。
窗外,黑竹林的方向:
一声铃响。
很轻,隔着三里地,清清楚楚,响了一声。
不是他的铃。他的铃在颈上,纹丝没动。
是那个「替他先探一脚」的。它没进寨——寨是老蛊婆的地界,它懂规矩,它守在三里外,一路跟到了这里。这声铃,是报信。
信的意思,阴九懂。
命引到手了。三样凭据,命引、遗符、半铃,齐了。下一步:
坳口。
老蛊婆在背后,轻声说:
「去吧。娃。」
「验成之日,我这老婆子,给你留一坛酒。」
阴九把匣收进包袱,贴着黑陶罐放好。一罐,一匣,一样一样,都是别人等了几十年的东西,如今全押在他肩上。
他出了寨门。
三里外,黑竹林的道口,草叶让开的那条路还在。路的尽头,黑黢黢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站定的时候,那条道的两侧,齐齐「窸窣」了一声。
草叶上,趴着的蛊虫,一只一只,掉头。
齐齐朝着南边。
坳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