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阴九出寨。
老蛊婆送到黑竹林口。十年不开的寨门,三天开了两回,门轴的响声,让谷里的回音送出去老远。
林口,她把一个布包塞进阴九手里。
布包里三样东西。
一小袋盐米,路上辟蛊,遇水撒半把,遇雾撒一把。
一张蛊方,三条蛊开封的「引法」,写得密密麻麻,几时熏、几时放、几时收,一笔一笔,全是手艺。
一枚黑蝶银针,蛊门的信物。「见针如见我,」她说,「山里认这枚针的,比你认的多。」
末了,她把声音压低:
「娃,那条北返的水路,过悬棺崖,崖上的东西,凶不过坳口,可阴得很。」
「你爷爷当年在那崖上,寄过一样东西。」
「你替我捎一句话给崖上那位,」
「『三十六年了,该走了。』」
崖上有「人」?阴九追问。
老蛊婆摇头。
「不是人。是『差』,崖上悬着的,是行里前辈的『寄差』。人没走完的差,寄在东西上,寄在崖上,寄在哪都行。寄差也是差,差完了不走,就成了一口『气』,吊在崖上,一年一年,凉不下去。」
「你捎的话,它听得懂。」
阴九把三样东西收好,朝她一揖。老蛊婆受了,受了半揖,另半揖她摆手挡了:「行里人的揖,揖给差,别揖给我。」
她转身回寨。走了几步,黑狸从林子里钻出来,没跟老蛊婆走——它掉头,蹲在道口,冲着阴九,蹲下了。
送行的,换成它。
阴九出林,直奔渡口。北返沅水支流,得有船。他想起辛班主的话——辛家班的货船,三日一班,跑这条水。
渡口一问,巧了:今日的船,晌午过。
他候到晌午。船靠埠,船老大接了缆。阴九上船,递了两样东西:兽骨牌,黑蝶银针。
船老大一样一样看过,没问一句话,把东西还他,朝船尾一让:「舱里有茶。」
船开了。
过乌宿渡时,船放慢了——这渡口的水,行里的船都让三分。滩头上,一个人影立在老柳树下。老艄公。他没招手,没喊话,远远地,朝船拱了拱手。
拱完,手放下来,立在那儿,目送。
江心深处,水面底下,六盏灯,齐齐亮了一瞬。
又灭了。
送行。三十六年的哑渡,送一趟船,亮一回灯。
阴九立在船头,朝江心,作了个揖。
船行半日,日头偏西。阴九坐在船头,把命引匣抱在怀里。
匣子,是温的。
不烫,就是温,像抱着一件活物。他想起老蛊婆那句「根归命」——命引一归,名就活;名一活,壳就归;壳一归,坳里那个空了三十六年的位子,就腾出来了。
位子腾出来,谁坐?
他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握铃的茧,这一路,又厚了一层。茧不说话。可茧知道,这一双手,从出山那天起,就没停过一件事,接账。
他把这一路的账,在心里翻到最后一页。
三十六年的欠账,他清了七成。
江,清了,六盏灯肯亮,哑渡开了口。渡,清了,船钱押痕,票根在手。符,清了,三张符收着,符先生的托付接着。山,清了,底符认他,兽给他让道。戏,清了——半折戏唱圆了,田老四的师父认了。蛊,清了一半,三条蛊在罐里候着,蛊方在手。
剩三成。
崖上的寄差,一程。
坟匠的保名,一程。
坳里的归位,一程。
三成账,三程路。每一程,都往归位台走。路引上的墨线,一笔一笔,正往终点收拢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手册里那句话——「我到了地方,不想出来了。」
不想出来的人,等的是什么?
等的是有人「进去」接他。
接的人,从江边走到山里,从戏台走到蛊寨,一样一样,备齐了。
诸位,悬棺千百,独一口不落鸟——诸位,鸟不落的棺,不是凶,是「净」。净的地方,鸟不沾。可人要知道,棺干净,是因为里头的东西,一直在「等」——等得连尘埃,都不忍落。等什么的?等一句话。一句话到了,几十年的东西,就得动一动。
日头落到山后,船靠埠头。
埠头很小,三块石板,一块系缆石。船老大收了锚,站起来,指了指崖壁:
崖高百丈。
崖壁上,黑压压一片悬棺,成百上千,嵌在凿出来的龛里,层层叠叠,像蜂巢。风从崖顶灌下来,穿龛而过,呜呜地响。
千百口棺里,当中有一口,跟旁的不一样。
棺头朝山,不朝水。棺身干净,一丝灰都没有,三十六年,不落一只鸟。
「就是它。」船老大压低声,缆绳在他手里绕了三道,「我们跑船的叫它『候棺』。三十多年了,年年有人上来看一眼,看完就走,就没人敢动。」
阴九仰头,看着那口候棺。
崖上的风,呜呜地过。
他怀里的命引匣,忽然:
重了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