埠头小镇,不过几十户。
家家门脸朝着崖。住在这儿的人,推门抬头,就是那口候棺。
镇上的规矩,阴九住下的头一晚就摸清了三条:不指崖——说话提崖上,只说「上头」;不数棺——数了,梦里替数;夜里不出门。
老店家交代完,补了一句:「崖上的东西,看不得。看了,梦里过崖。」
可怪的是,阴九一路打听,镇上人推三阻四,问急了就摆手,可没有一个人,劝他离镇。三十六年,没人动过那口候棺,也没人报过官。全镇像约好了似的,把这件事「养」着,不问,不报,不碰。
养着,等。
第二日,阴九在渡口蹲着。一个摇船的船婆子,五十来岁,见了他颈上的半铃,撑船的手停了。
「客人,是来取的吧。」
阴九一怔: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三十六年了,就等着有人来问。」船婆子把缆绳拴好,压低了声,讲了来历——
三十六年前,有个老赶尸的,带两个徒弟来。雇了三条船,在崖下忙了三天三夜。船上装的是什么,没人看清,只知道三条船吃水深。三天后,一口棺悬上了崖壁正中,人走了。
临走,老赶尸在渡口留了一句话:
「崖上寄物,三十六年为期。三十六年后,我家来人取。取的时候,崖上崖下,都得有人『看着』。」
看着。阴九问,怎么个看法?
船婆子抬手,指了指崖顶。
崖顶上,有个亭子。老赶尸当年起的。三十六年,每天日落,亭里有人点一盏灯。点灯的是镇上的更夫,传了三代——头一代是船婆子的公公。
「灯亮着,崖上就安分。」她说,「有一年,更夫病了,三天没点灯。」
「那三天,全镇的狗,一齐冲着崖哭。」
「哭到第三夜,我公公,是让人抬着上崖点的灯。」
阴九当日就上了崖顶。
崖壁上有旧栈道,凿孔,插梁,行里的手艺,三十六年了,梁还结实。亭在崖顶平处,一套行里的规制,望差亭。亭心一块石桌,桌面让三代人的手摸得发亮,桌上刻着四个字:
「差在,灯在。」
当值的更夫,是个半大孩子,十三四岁。见了他,不惊不问,从怀里掏出一盏灯,双手捧着:
「客人,我爹说,今天有你来。」
「灯,交你点。」
阴九问,你爹怎么知道今天有人来?
孩子摇头:「交班簿上写的。昨儿我爹交班,指给我看的。」
孩子指点灯的手法,一板一眼,全是行里传的:灯芯三捻,火苗朝棺,灯座朝山。捻一下,念一句。三代人,一天一遍,念了三十六年。
阴九接了灯。
点灯,照着孩子教的规矩:三捻,火苗朝崖中那口候棺,灯座朝山。
灯一点——
崖壁上千百口悬棺,齐齐轻响。
一声连一声,从崖底滚到崖顶,像风穿龛。可崖下无风,水面平得像镜。
唯独当中那口候棺——
纹丝不动。
千百口棺都在应灯,独它不应。它不是不应,阴九忽然懂了,别的棺是「客」,灯是行里的讯号,客应讯,问一声「差完了没有」;候棺是「主」,灯是给它点的,它不用应,它知道。
阴九站着,把「看着」两个字,从头想了一遍。
不是防人动棺。
是替棺「守差」,差没完,灯不能灭。灯一灭,崖上那口「气」就没了讯,没了讯的寄差,是断线的差,断线的差要作乱。三十六年,镇上三代更夫,替一桩没归位的差,点了三十六年灯。
诸位,点灯点三十六年,诸位,这不叫差事,叫心意。可这三十六年,灯油钱谁出的?更夫的工钱谁给的?没人给。三代更夫,白点。为什么?镇上人说:崖上那位,看着我们全镇,三十六年,镇上没淹过一条船,没遭过一场大水。看着,就得还。
孩子临走,指着石桌角。
桌角刻着一行小字,密密麻麻,从桌角排到桌沿,是点灯人的交班簿。三代更夫,三代笔迹,一天一行,刻一行,记一天。
三十六年,一万多行。
阴九俯身看。
行行差不多,都是「灯在」。腊月某日,灯在。六月某日,灯在。某日更夫病,代点,灯在。字有深有浅,三代人的手,换了一茬又一茬,没一天断过。
最后一行,刻痕还新,是今天的:
「腊月后第七日,客到。灯交。」
阴九倒着往前看,看到第一行:
三十六年前头一天的那行,字大了一倍,笔力入石,跟后头一万多行,不是一个人的手。那一行刻的是:
「寄差之人留话:取差者至,灯可灭。」
取差者至。
灯可灭。
阴九捏着灯座,站在亭心。他今天上了崖,点了灯——交班簿三十六年的头一行和末一行,在他手里,接上了头。
灯苗在崖风里,稳稳地立着。
可他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,「灯可灭」。灯可灭,不是说灯该灭。是说,取差的人到了,验明白了差,这盏守了三十六年的灯,才算守到了头。
灭之前,得先「取」。
他抬头,望向崖壁正中,那口候棺,棺头朝山,棺身干净。
天,擦黑了。
崖下的镇子,一盏一盏,掌了灯。崖顶的亭里,他手里这一盏,是崖上崖下最后一盏,也是最亮的一盏。
灯影里,他看见候棺的棺头底下,压着一角东西。
一角红布。
红布底下,隐约露出一根绳头。
绳头的打法,他认得:
行里的死结。只有一个人,会打这种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