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把红布条,小心抽出来。
布条三尺长,抽的时候,棺缝里那一线光,跟着暗了一分。布条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,三十六年的风打日晒,褪了大半,依稀可辨的,是一段口诀。
开头四个字,清楚:
「取差者至……」
往后,断断续续:「……三验……一验蜂,二验风,三验……」
最后一个字,磨没了。
三验。阴九把布条捧在手里,一段一段琢磨。一验蜂,他已经过了——蜂认相,蜂道让路,相是真的。二验风,还没验。三验什么?那个磨没的字,是整段口诀的钥匙。
他正琢磨,崖顶的灯,忽然晃了。
更夫孩子的声音,从崖顶滚下来,带着变调:
「客人!灯要灭!」
阴九往下看——崖顶亭里,那盏守了三十六年的灯,灯苗歪了。崖上无风,他身上无风,可灯苗让一股看不见的东西压着,压得扁扁的,灭不下去,也旺不上来,僵在半明半暗里。
不对。今早刚添的三份油,油没尽。
是风。
二验风,风,来了。
那股风不吹人。阴九的衣角、发梢,纹丝不动。它专吹灯,灯苗被压了三次,三次弹回来。压,弹。压,弹。像有什么东西,站在崖顶上,一下一下,按着那盏灯,问一句话。
阴九忽然懂了。
风在验他。
验的不是他的力,是他的胆,敢不敢把灯交出去。这盏灯守了三十六年,灯在,崖安;灯一灭,崖上千百口棺,谁也不知道会怎样。风要验的,就是这个:他敢不敢,亲手吹灭三代更夫守下的东西。
可口诀上写的是二验风,不是二验灯。风口对着灯,答案就得从灯上出。
他朝崖顶喊,声音压过崖风的呜呜:
「更夫!听我口令,灭灯!」
崖顶上,孩子愣住了。半晌,没有动。那盏灯,是他家三代人点下来的。
「灭!」阴九又喊了一声,「差在,灯在,取差的人到了,灯就交到我手里!」
孩子一咬牙,凑上去:
一口,吹灭了。
灯灭的一瞬:
崖壁上,千百口悬棺,齐齐「动」了一下。
不是晃。是「低」。满崖的棺,齐齐朝下,矮了一寸,像千百口棺,同时朝当中那口候棺,欠了欠身。
崖上无风。崖下的江,无声。
欠完,又齐齐归位。
与此同时——候棺棺盖缝里,那圈红布,无风自动。
布条转了半圈,又一圈,像一只手在翻检它。转到第三圈,布停了,红布上那个磨没了三十六年的字,让这股风,一点一点,「吹」了出来。
风化的字迹底下,炭痕还压着。风一层一层,把浮掉的布毛吹散,那个字,露出来了:
「名」。
三验,齐了。
一验蜂,蜂验相,相真。
二验风,风验胆,胆足。
三验名,布验名,名正。爷爷封棺时写的字,磨了三十六年,等的就是取差的人站到棺前,等风来替他把字还出来。
阴九捧着布条,把口诀的真意,从头到尾想通了。
取差,不是开棺拿东西。
是「接差」。棺里寄的差,候了三十六年,差没死,差在等下家。三验,验的不是人的本事,是「接差的资格」,相真,是验你是谁家的种;胆足,是验你敢不敢扛;名正,是验你手里有没有凭据。三样凑齐,差才肯挪窝。
差认人,比人认人,难。
诸位,开棺容易接差难,诸位,差这个东西,认人。相真不够,还得胆足;胆足不够,还得名正。三样凑齐,棺才肯开。人认人,看一眼衣裳就认了;差认人,得把你三代的底,翻一遍才认。这一遍,三十六年才翻得完。
阴九把布条叠好,收进怀里,贴着命引匣。
三验过了。他伸手,扶上棺盖:
棺盖缝里,那圈红布,忽然自己动了。
退了。
红布一寸一寸,退进棺缝里,像被里头什么东西,轻轻抽了进去。红布抽尽的一瞬:
「咔」。
棺缝,合拢了。
合得齐齐整整,严丝合缝,黑漆的棺身,一道缝都摸不出来,像一卷新封的棺。
阴九的手,僵在棺盖上。
封了?
他带着命引匣,带着名录的线索,三验全过,资格齐了,棺却在这时候封上了。开棺取差,差认了他,棺却关门。
不对。他站直了,把规矩又想了一遍:取差不是开棺,是接差。接差的礼数,还没走完,差没交割,棺不启。它不是不开,它是在等。
等什么?
崖顶,更夫孩子的声音,从上面滚下来,这回,带着哭腔,破了音:
「客人!」
「亭子里,亭子里多了一个人!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