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把那张人皮面具翻过来,又翻过去,对着光看。面具极薄,透光,照不出任何纹理。这是张没名字的脸,挂在老更夫那张温吞的皮囊底下,守了三十六年。现在皮揭了,露出来的,是这口棺的底。
他没把面具收起来,也没把它扔掉。他把面具放在崖顶的石桌上,压在那盏灯旁边。
「这东西,留在这儿。」阴九对更夫孩子说,「灯亮着,它就动不了。」
孩子盯着那面具,吓得直缩脖子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阴九转身,面对着悬崖。那口候棺还悬在半空,棺底下的八只手扣着岩壁,不动了。刚才那阵请棺上山的动静,把满崖的风都定住了。现在,该办正事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铃,又在腰间拍了拍命引匣。匣子里的黑发,刚才那阵子动静后,现在静了,像睡过去了。
「阴九,接差。」
他又念了一遍,这回声音不大,像是对着自己念的。念完,他纵身一跃,跳下了崖顶。
没走道。直接跳。
他是行里人,路在脚下,也在胆上。三丈高下,对他来说不算什么。身子在空中一翻,靴底稳稳踩在候棺的棺盖上。棺材底下的八只手感觉到了重量,齐齐往上托了一下,把棺材托平了。
阴九跪在棺盖上。
棺盖是黑漆的,那是上好的楠木,漆得厚,磨得亮。三十六年风吹日晒,漆面上裂了几道细纹,像老树皮。他伸出手,掌心贴着冰凉的棺面,没急着掀盖。
按规矩,取差得报门。
报相,报胆,报名。
相,是他是谁家的种;胆,是他敢不敢扛这根梁;名,是他手里有没有凭据。三样缺一,棺不开。
「相,阴满仓之孙,阴九。」
他说出这句,怀里那半枚铜铃没动。那是认相的。
「胆,崖顶灯灭,差接手。」
他回头看了一眼崖顶。那盏灯在石桌上亮着,灯火如豆,照着那张空白的人皮面具。灯在,胆就在。
「名,命引匣在,黑发在,债主在。」
他拍了拍胸口。
话音落,棺盖动了。
没有机关响,没有摩擦声。那厚重的棺盖,像是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,顺着阴九的手掌,无声无息地向旁边滑开。滑得极慢,极稳,像是在等一个什么合适的时机才肯彻底露出里头的东西。
滑出一尺宽的缝。
一股子陈年的味儿冲出来。不是尸臭,是那种老纸张发霉的味道,混着一点铁锈气,还有一丝极淡的松香。
阴九探头往里看。
棺里没尸首。
没有枯骨,没有寿衣,没有陪葬的金银玉器。棺材底板上,整整齐齐,摆着三样东西。
一样是一册书,蓝布封皮,线装本,厚度跟阴九怀里那本手册差不多,但要大一圈。
一样是一面小铜锣,锣面只有巴掌大,锣槌插在锣边上,是个老木头槌子。
还有一样,是一枚蜡丸,红蜡封的,只有鹌鹑蛋那么大,静静地压在书册上。
三样东西,摆得有棱有角,连一点歪斜都没有。像三十六年来天天有人进来整理,只等着这一刻,有人来验收。
阴九伸手,先把那册书拿了出来。
书皮粗糙,摸上去有些扎手。封面上没有字,连个书名号都没有。但阴九知道这是什么。
名录。
湘西行里欠账的总册,七口棺,七笔押,七个人的命,都在这里头。爷爷把这东西锁在棺材里,一锁三十六年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,把它交给能算清楚这笔账的人。
他盘腿坐在棺盖上,把名录摊在膝盖上。
翻开第一页。
纸张发黄,边角卷起,那是湿气侵的。第一页上头,画着一个圈,圈里没写字,只画了一口棺。那是起手式,意思是「这本册子,是从棺里出来的」。
翻过一页。
第一个名字,露出来了。
那是爷爷的师父。名字底下,是一行小字,墨迹很淡,像是蘸了水写的:「民国二十八年,接差,归位。」
再往下翻。
第二个名字,第三个名字。全是爷爷的师兄弟,或者师门的故交。每个人名底下都有一行注脚:哪年接的差,哪年归的位,差上折了什么。有的写「折一目」,有的写「断一指」,还有的写「阴债十年」。
这笔账,记的是命。
每一笔账,都是拿人的精气神填进去的。
阴九翻得很快,手指头在纸页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不想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,他找的是最后那个名字。
翻到第七页。
这一页,纸特别新。不像前面那些页,发黄发脆。这一页的纸,虽然旧,但韧性还在,像是三十前刚夹进去的。
页首,正中间,写着三个字:
阴满仓。
笔锋苍劲,力透纸背。那是爷爷的字,阴九认得。爷爷写字的时候,手里的笔像刀,每一笔都带着狠劲。
名字底下,照例有一行注脚:
「一九八七年,腊月十四,接差。」
阴九盯着那行字。一九八七年,腊月十四。那是爷爷封棺的前两天。也就是说,爷爷是在封棺前两天,才把自己写进这本名录的。
再往下,还有一行字。
但这行字,被人毁了。
原本写字的那个地方,被硬物狠狠地抠过,抠刮得非常深,纸面都起了毛,露出了下面的纸纤维。墨迹断断续续,连不成句子。
阴九把名录凑到眼前,对着日头照。
日头正毒,光线穿过纸背,把那些残留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眯着眼,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辨认。
第一个字,是个「亻」旁。
第二个字,是个「辶」旁。
有人,有走。
是「归」字。
再看后面。后面那个字,彻底没了。只剩下一个长撇的尾巴,像是个「力」字,又像是个「刀」字。
「归位」?
不对。
「归力」?也不对。
阴九盯着那个被抠掉的痕迹,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。如果是「归位」,这两个字都很常见,为什么要抠?为什么要抠得这么狠,连纸都抠破了?
只有一种可能。
这行字写的东西,太重,或者太真,不能让人看见。哪怕是拿名录的人,也不能轻易看见。
他伸出手,指腹在那道抠痕上轻轻摩挲。指腹下凹凸不平的触感,像是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。抠这行字的人,用了很大的力气,指甲都劈了。这不是随手的涂改,这是拼命的掩饰。
谁抠的?
爷爷?
还是别人?
如果是爷爷自己写的,又自己抠了,那这行字到底是什么,让他连留给孙子的遗言都不敢留全?
阴九想了想,没再死抠这一个字。这名录里记的是账,账上有黑字,也有灰字。灰字看不真切,就先看黑字。
他翻过这一页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,没有名字了。
是一幅图。
图画得很细,是用毛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。画的也是一口台子,高高在上,四面有台阶。台阶下面,标着四个点,那是灯位。台子中间,画着一个圈,那是铃位。四角,各画着一面小旗。
这是归位台的图。
阴九以前听爷爷说过归位台,说那地方在坳里深处,是行里人死后的去处,也是差事了结的地方。但他从来没见过图,爷爷只让他记路,不让他看图。
现在,图就在这儿。
图的边上,也是爷爷的字,写得很小,很挤:
「归位之日,名录一份,铜锣一面,蜡丸一枚——三样齐,差事全。」
阴九看懂了。
这一路走来,他手里拿着半铃,怀里揣着命引匣,背着老蛊婆的三蛊,在崖上过了三验,在亭子里接了灯,在棺前报了名。这一切,都是为了凑这三样东西。
名录,是账本。
铜锣,是唤差的令牌。
蜡丸,是最后的钥匙。
三样凑齐,这桩差事,才算真正交到了他手里。爷爷三十六年前封棺的时候,就把这差事的交付清单,列得清清楚楚。他是怕后人不懂规矩,把差接残了。
阴九合上名录,把它放在膝盖上。
他又伸手,去拿那面小铜锣。
铜锣入手,沉甸甸的。比普通的小锣要沉得多。锣面也是黑漆漆的,不像铜,倒像是铁。他拿起那个老木头槌子,轻轻敲了一下。
「当——」
声音不大,闷闷的,不像是敲在金属上,倒像是敲在空心的木头上。但这声音传出去,却能在耳朵边上嗡嗡作响,半晌不散。
这是唤差锣。
行里有个说法,锣响三声,鬼神听令。但这锣只有两寸大,藏得深,平时不敲,只在大日子里敲。
最后一样,是蜡丸。
阴九把蜡丸捏在手里。红蜡封得很严,一点缝隙都没有。蜡丸里头是什么?药?字条?还是别的什么?
他没急着捏开。
这东西是最后一把钥匙,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开。开了,就要见真章。现在真章还没到时候,还得把名录看完。
他重新翻开名录,这一次,是从头看。
他要把这七个名字,一个个都看清楚,把这笔账,算明白。刚才他是找爷爷的名字,走马观花。现在他是要算账,得一字一句地抠。
第一个,师父。民国二十八年接差,折一目。
第二个,师伯。民国三十二年接差,阴债十年。
第三个,四师父。一九五二年接差,断一指。
……
名字一个个过,账一笔笔算。算到第六个名字,是个陌生人的名字,下面注着:「一九七六年,接差,未归。」
未归。
这三个字,像根刺,扎在阴九眼里。前面五个都归位了,只有这个第六个,没归。去哪了?死在半路了,还是差没办完?
阴九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记在心里。未归的人,就是欠账。既然接了名录,这未归的账,也得管。
他正翻着,手里忽然觉得名录的封皮夹层里,有点异样。
那蓝布封皮虽然厚,但中间的地方,微微鼓起来一块,像是夹了什么东西。刚才他只顾着翻内容,没注意封皮。
他按住那个鼓包,捏了捏。
硬的。薄薄的,像是纸片。
阴九把名录合上,小心地去拆封皮。封皮是用浆糊粘的,年深日久,浆糊早就脆了。他用指甲轻轻一挑,封皮的一角就开了。
他把名录倒过来,轻轻抖了两下。
「啪」。
一样东西从封皮夹层里掉了出来,落在棺盖上。
是一张照片。
半张照片。
照片是从中间撕开的,撕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一怒之下扯烂的。照片只有巴掌大,黑白照片,边缘泛黄。
阴九把照片捡起来。
照片上是一口棺材,一口大得有些出奇的黑棺。棺材前头,站着五个人。
四个是穿着行里衣裳的汉子,身后背着家伙,那是爷爷的徒弟。这四个人,阴九在手册的夹缝里见过画像,认得。
但第五个人……
阴九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第五个人站在最边上,穿着一身青布衣裳,比旁人矮半个头。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很淡,像是没心没肺,又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。
这身形,这打扮。
青布衣。
阴九猛地想起在蛊婆寨认相蛊照出的相,想起崖底老更夫说的「比名还重的是人」,想起棺缝里露出的那截绣着白梅的袖口。
照片上的人,就是那个青布衣人。
不,不对。
阴九把照片凑近了看。这青布衣人的身形,确实和认相蛊照出来的一样。但这照片上的人,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里透着股活人气,不像是个死鬼。
更重要的是,这青布衣人的手腕上,空荡荡的。
没有挂铃。
那是爷爷手里的半枚铃。铃分两半,人分两地。这照片上的人,还没挂铃的时候,就已经站在爷爷的棺材前面了。
阴九把照片翻过来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字。
字迹潦草,写得很急,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:
「差上五人,候差二人。名录记四,名录外候三。」
阴九盯着这行字,数了数。
差上五人,候差二人。这是总数,七个人。
名录记四,名录外候三。
名录里,有七个名字,七个位置。
照片上,站着五个人。
名录记四……那是说,照片上的这五个人里,只有四个记在名录上?
名录外候三……那是说,除了名录上那七个,还有三个在册子外面?
这数字对不上。
阴九把照片翻回来,重新数那五个人。
四个徒弟,一个青布衣。
四个徒弟,那肯定是在名录上的。那是四个名字。
那青布衣人呢?
如果名录记四,那这青布衣人,是不是就是那个「名录外」的?
可后面那句「名录外候三」,是三个。加上名录里的七个,一共是十个。差上五人,候差二人,总数是七个。
十个对七个。
多出来的三个人,是谁?
阴九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名录上七个名字,那是明面上的账。照片背面这行字,是暗地里的账。明账七笔,暗账十笔。这中间差出去的三笔,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他再仔细看那行字。
「差上五人,候差二人。」这是当年的旧账。
「名录记四,名录外候三。」这是后来改的账。
改账的人,是谁?
阴九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的撕痕。这照片被撕成两半,只剩下一半。那一半上,是不是还有别的字?
他把照片捏在手里,觉得这张照片比那面唤差锣还要烫手。
名录记四。
照片上五个活生生的人,有一个,被从名录里划掉了。划掉的不是名字,是把这个人的存在,从账册上抹去了。
这个人是谁?
是这青布衣人吗?
还是说,这青布衣人,本来就是那个「名录外」的第三人?
阴九忽然想起刚才在名录第七页上看到的那行被抠掉的字。
「亻」旁,「辶」旁。
归。
归什么?
如果那个被抠掉的字,不是「归位」,而是「归人」呢?
名录上第七个名字是爷爷阴满仓。如果那一行注脚原本写的是「归人」,那爷爷要归的,是哪个人?
会不会,就是这个照片上的青布衣人?
不对。
阴九摇了摇头。如果是归人,为什么要抠掉?为什么还要把照片撕了?
除非。
除非这个「人」,是个不该存在的人。
名录上七个名字,代表着七桩差,七笔债。可照片上,明明有八个人在场——四个徒弟,一个青布衣,还有棺材里那个躺着的……不,照片上棺材是合上的。
阴九再看照片。
那四个人里,有一个站姿有些特别。那人虽然也是背着家伙,但站得比别人靠后一点,头低着,看不清脸。
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个人的脸。
照片纸张很薄,刮了一下,露出一点底色。那不是黑白照片的银盐颗粒,那是一点别的颜色。红色的。
像是血。
这个人的脸上,被人用血点了一下。
点血标记。
在行里,点血只有一种意思:死人。
这四个人里,有一个是死人?
不对,照片是合影,死人怎么能站合影?
除非,那是死人照。
或者是,拍照的时候还活着,拍完照,马上就死了。
阴九把这一页页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名录第七个名字爷爷,注脚被抠。
照片正面五个人,背面写多三。
青布衣人没挂铃,手腕光秃秃。
名录外候三,差上五人。
多出来的人。
不管是名录外候的三个,还是照片上多出来的那一个,都是这桩差里没算明白的数。账算不明白,差就接不干净。
他把照片小心地夹进名录的封皮夹层里,就在刚才那个掉出来的位置。
这照片,得留着。等见了棺材里的真章,或许能把这半张照片拼全了。
这时候,一直没动静的更夫孩子在崖顶喊了一声:
「客人!云来了!」
阴九抬头。
原本明晃晃的日头,不知什么时候被遮住了。不是乌云,是一团白茫茫的雾,从江底下升起来,顺着崖壁往上爬。雾来得快,转眼就爬到了候棺的位置。
雾里有气。
阴九鼻翼动了动,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江水的腥气,也不是山里的草木气。是一股子蜡味。刚烧化的蜡,热腾腾的蜡味。
他低头看棺材里。
那枚红蜡丸,不见了。
刚才还压在名录上的蜡丸,现在只剩下一个红印子,像是一个圆圈烙在了棺底板上。蜡丸自己化了?
不对。
蜡丸不是化了,是炸了。
阴九伸手去摸那个红印子。
指尖刚碰到,一股钻心的热顺着手指头往上窜。他猛地缩手,指腹上多了一个红点,烫的。
那不是蜡丸炸开的。
那是蜡丸里的东西,跑出来了。
就在他翻看名录、看照片的那一会功夫,蜡丸里的东西,已经钻进了这口棺材,钻进了这本名录,甚至——钻进了这崖上的风里。
雾气越来越浓,把棺材底下的那八只手都遮住了。
阴九听不到那八只手的呼吸声了,也听不到崖顶的风声了。四周静得吓人,只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咚,咚,咚。
每一下,都像是在敲那面唤差锣。
他忽然明白爷爷那句话的意思了。
「三样齐,差事全。」
三样东西齐了,差事是全了。可这个「全」,不是完事的全,是全部的全。
所有的账,所有的债,所有的死人活人,全都在这儿了。
蜡丸一开,这差事里的所有东西,全都被放出来了。
阴九把名录、铜锣收进怀里,贴身放好。他站起身,棺盖下的八只手虽然看不见了,但他能感觉到,那八只手还在托着他。
托着他,把这一口沉了三十六年的棺,托到了这雾气蒙蒙的半空。
他看不清路了。
但他知道方向。
那枚蜡丸化开的热气,正在往他怀里钻,往命引匣里钻。匣子里的黑发,又开始动了,这次动得比刚才还剧烈,像是要破匣而出。
阴九伸手按住命引匣。
「别急。」
他低声说了一句,「差接了,账拿了。现在,该算数了。」
他转身,对着崖顶的方向,虽然看不清,但他知道孩子和灯还在那儿。
「更夫!」
他喊了一声。
「灭灯!」
崖顶上,没有回音。
过了半晌,那豆大的灯火,在雾气里闪了一下。
灭了。
灯灭的一瞬,阴九脚下的候棺,猛地往下一沉。
那八只手,松开了。
棺材坠入白雾,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。阴九没有慌,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三样东西,随着棺材一起,坠进了那团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雾里。
雾里,有人在说话。
声音很轻,很哑,就在他耳边:
「你来了。」
「第八个人,我也等了三十六年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