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页上,那行被抠烂的字,像个瞎了的眼窝。
阴九对着日头看了,看不清;换了火折子照,看不准;最后,他让更夫孩子把崖顶那盏灯举过来,对着灯火看了第三遍。
光换了三种,字还是那个字,刮痕还是那道刮痕。
那是一行被硬生生从纸面上刮掉的注脚。刀法不算利索,也不算笨拙,力道偏外,指甲带着棱,刮的时候手很重,像是要把纸背都刮穿。这种力道,这种手法,阴九不陌生。
在洞里那本手册的夹层里,他见过同样的刮痕。
在崖壁那条崩齿缝的石头上,他见过同样的指印。
那是「它」的手。
「它」这一路跟着他,给他报信,给他带路,甚至在蛊婆寨替他挡过灾。可「它」为什么要这么做?阴九盯着那道刮痕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。
如果「它」是帮他,那这行字一定是对他有利的,「它」该留着才是。
如果「它」是害他,那这行字对他不利,「它」刮了,情理上也说得通。
可不对。
这名录是爷爷封在棺里的,三十六年没人动过。直到今天开棺,「它」才有机会动手。如果这字是害他的,爷爷当初就不会写上去。既然爷爷写了,那就是留给他的救命符。
「它」刮掉救命的符,这是在断他的路。
除非,这行字不仅关乎他的路,还关乎「它」的命。
阴九凑近了看。那刮痕虽然深,但墨迹渗进了纸纤维的深处,刮不掉底子。隐约间,能看出两个字。
第一个字,有「走」之底。
第二个字,有个「差」字的影子。
阴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归差。
不是归位。
在行里,「归位」是人的终局,「归差」是差的终局。人死灯灭,那是归位;差事办完,账算清楚了,那是归差。
这行被抠掉的字,很可能是「归差」。
阴九没急着下结论。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红蜡丸。蜡丸刚才烫了他一下,现在还热着。他没管那点烫,指甲在蜡丸的接缝上一扣,咔嚓一声,红蜡裂开。
里头没有药,没有毒,只有一卷比指甲盖还小的桑皮纸。
纸展开,上面是爷爷的字,只有一行,写得极快,笔锋带风:
「名录第七名下被抠的字,是『归差』二字。谁抠的,谁候差。候差的,不止一个。」
阴九盯着这行字,手停了。
谁抠的,谁候差。
那行字原本的意思,大概是写明了第七名阴满仓什么时候、在哪儿、把差归了。归了差,这桩事就了了,人就能走。
可这行字被「它」抠了。
「它」抠了,「它」就得候着。
候差。
这是行里最苦的一个词。差没办完,人死了,魂不让走,得守在差事边上,等下一个接差的人来,把差了结了,魂才能散。
「它」在候差。
可爷爷说得清楚:候差的,不止一个。
阴九猛地抬头,看了一眼身下的悬崖,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条黑黢黢的崩齿缝。
他想起在界碑前看到的几双鞋,想起崩齿缝里传来的那三声铃响,想起老更夫那张被揭下来的人皮面具。
山里「候差」的,不是孤魂野鬼,是一群。
它们都是没归位的差,都卡在人和鬼的中间,卡在办完和没办完的缝隙里。它们都在等,等有人来把那个结解开。
「它」只是其中一个。
既然是一群,那就有了争。
阴九看着那道刮痕,忽然明白了。「它」抠掉「归差」二字,不是为了害他,是为了藏。
藏什么?
藏这行字。
如果这行字在,别的候差东西看见了,就能顺着线索,把差抢了先归了。归了差,就能上位,就能脱身。
「它」不想让别的东西归,「它」想自己归。
「它」帮他,护他,甚至给他带路,是为了让他这个接差的人,最后只能挑「它」这桩差。只有挑了「它」,「它」才能归。
而别的那些候差的东西,就被「它」用这道刮痕,挡在了门外。
这一刮,刮的是字,争的是命。
诸位,行里有个老话:候差一百年,不如归差一整天。谁不想归?可归差的路只有一条,候差的人却是一群。一群抢一条路,这路上流的血,比江水还多。
就在这时,崖顶的灯,「啪」地爆了个灯花。
更夫孩子吓了一跳,手抖了一下。
灯火跳动的一瞬,阴九看见手里的名录,翻开了。风吹开了它,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翻动了它。书页哗啦啦地响,停在了最后。
那是那张归位台的图。
图上,原本空白的边角处,多了一行字。那字不是墨写的,是红的,像是用灯花炸开时溅出的火星子烫上去的。
红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急就章:
「候差者众,归差者一。众里挑一,差才归一。」
阴九盯着这行红字,背脊发凉。
候差的是一群,能归位的只有一个。
挑谁?
谁被挑中,谁的差就能归,谁的魂就能散,谁的账就能了。没被挑中的,那就接着候。
这一候,又是五十年,一百年。
这哪里是接差?这是判案。
那口候棺,那个归位台,根本就是个审判场。而他阴九,不是来取名录的账房,是来掌生杀的判官。
他手里的名录,沉得像块石头。
他以前以为,自己这一路是在清账,把爷爷欠的债还了,把没办完的事办了。走到这儿才知道,债可以还,事可以办,但这「挑人」的权柄,推不掉。
归位台上,只有一个位子。
身后是一群虎视眈眈的候差者。
他把谁推上去,谁就得救;把谁推下来,谁就得接着在这不见天日的山里,熬上百年。
「它」知道这个局。
所以「它」一路帮他,一路藏拙,甚至不惜把别的候差者往死里挤。
阴九把那张桑皮纸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。纸团很烫,烫得手心发疼。他忽然觉得,这趟差,比他想的还要黑。
爷爷设的这个局,不是考胆量,是考心。
考的不是敢不敢死,是敢不敢判。
阴九深吸了一口气,把桑皮纸展平,重新夹回蜡丸里。名录、铜锣、蜡丸,三样东西,他一件一件收进怀里,贴着命引匣放好。
东西收好了,人也该走了。
他站起身,准备下崖。
就在他脚刚抬起来的一瞬间,崖壁上那个方向——那条崩齿缝的深处,传来了一声响。
「叮。」
铃响了。
这一回,不是三声急响,是一声长鸣。
那声音拖得很长,很缓,不像是敲出来的,倒像是有人拿着铃铛,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,荡出来的波纹。
铃声响完,缝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不是「它」那个平声平气的调子。
这是个苍老的、含混的声音,嗓子里像是含着一口几十年的老痰,又像是被水泡肿了舌头,说出来的话,黏黏糊糊,听不真切,但每一个字都往骨头缝里钻:
「……候差百年……」
那个声音顿了顿,喘了一口气,像是在积攒力气:
「客……可算来了……」
阴九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那个黑漆漆的裂缝。
那声音他没听过。
不是「它」。
既然不是「它」,那崩齿缝里,还藏着另一个候差的东西。
而且这一声「客」,叫的不是别人,正是他。
这东西,在等他。
等了多久?
那声音说「百年」。
崩齿缝里的铃,比爷爷的年代还要久。那是五十年前,甚至更早的差。
如果名录上的账是三十六年前算的,那这个缝里的东西,就是三十六年前没算进账的一笔烂账。
烂账翻了底,好戏才开场。
阴九看着那道裂缝,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他没说话,也没动。他得等。
等那个声音把话说完,或者等那个东西把招数亮出来。
这山里的规矩,先开口的,往往是急着想要命的。急着要命,就有弱点。
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一点,带着一股子怨气,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:
「……那小鬼……把字抠了……以为……就能独占?」
小鬼。
阴九心里一动。
那指的是「它」吗?
在候差百年的老怪物眼里,「它」确实是个小鬼。看来,这老东西早就知道「它」动了手脚,也知道名录上少了那行字。
「它」以为把「归差」二字藏起来,别的候差者就不知道路数了。可它忘了,山里山外,耳朵比眼睛多。
那个声音嘿嘿笑了一声,笑声像两块烂木头在摩擦:
「……客……你看看……名录的最后一页……」
阴九皱眉。最后一页?刚才最后一页只有那张图和那行红字。难道还有东西?
他重新掏出名录,翻到最后。
图还在,红字还在。可就在图的背面,也就是封底那张空白的衬纸上,隐隐透出几个字。
那是用指甲,在纸背面刻出来的字,印痕很浅,要对着光才能看见。
字迹很狂乱,刻得极深,透过了两层纸。
刻的是四个字:
「还我皮来。」
还我皮。
阴九的手指僵住了。
崖顶亭子里,老更夫那张温吞的人皮面具,现在正放在石桌上。
老更夫说,他摔死了,魂回来了,顶着一张皮点了二十年灯。
那这张皮,原本是谁的?
如果这崩齿缝里的声音,在喊「还我皮」,那说明——老更夫那张皮,是从这老东西身上扒下来的。
三十六年前,爷爷封棺,老更夫摔死,中间发生了什么?
难道爷爷为了守住那盏灯,为了守住那个「差」,从这缝里扒了一张皮,给那个摔死的更夫穿上,让他替了这桩差?
这缝里的老怪物,就是那张皮的旧主。
它候了一百年,没等来归位,先等来了扒皮之祸。
现在接差的人来了,它不要归位,它要先要皮。
「……皮还在……灯还在……」那个声音幽幽地说,「……客……你要是判得公……我就把这缝里的东西……全给你……」
缝里的东西?
阴九想起刚才蜡丸上的话:「候差的,不止一个。」
这崩齿缝里,恐怕不止这一个老怪物,还有一窝。
它们被压了这么多年,现在都想借着阴九的手,翻这个案。
这判官不好当。
左边是「它」,藏着字,想独占归位。
右边是这缝里的老怪物,喊着要皮,想掀桌子。
阴九把名录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「皮是你自己的,还是谁给的?」
他对着裂缝问了一句。
那边的声音沉默了。过了许久,才传过来一句极低的回答:
「……是……那个穿青布的人……给的……」
阴九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穿青布的人。
照片上的青布衣人。名录外的人。那个没挂铃、没名字、却站在棺材前头的人。
原来,这所有的烂账,最后都绕到了那个青布衣人身上。
青布衣人给缝里的怪物扒了皮,做成面具,给了老更夫。青布衣人又让「它」去抠名录上的字。青布衣人自己,却站在照片的角落里,笑得没心没肺。
这局,不是爷爷布的。
是那个青布衣人布的。
爷爷只是接手了这盘残局,用三十六年时间,把它封在这口棺里。
现在棺开了,局散了。
青布衣人还没露面,他的影子,已经把这座崖,把这群候差的鬼,罩得严严实实。
阴九忽然觉得手里的名录不那么沉了,反而有点轻。
轻得像张纸。
因为这名录上的七个名字,那都是明面上的账。真正的账,在名录外,在那张照片的背面,在这个缝里的声音里。
「皮在那边。」
阴九指了指崖顶亭子的方向。
「你要想要,自己上来拿。」
那边的声音炸了。
「……你……你敢激我……」
「不是激你。」阴九打断它,「是规矩。你要想归差,就得自己走上去。我不替鬼跑腿,也不替死人背尸。你要是想做人,就自己爬上来,把皮穿上。穿上了,咱们按行里的规矩,再算这笔账。」
说完,阴九不再看那道裂缝。
他转身,对着崖顶喊了一声:
「更夫!把灯挑亮!照着那张皮!」
崖顶上,孩子手忙脚乱地拨弄灯芯。
灯光大亮。
那道裂缝里,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像是有无数只脚在石头上爬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身子从那条窄缝里挤出来。
那个苍老的声音,变了。
变得尖利,变得急切:
「……我来……我来拿……」
阴九站在棺盖上,听着那动静。
这一步,他迈出去了。
既然是判官,就得让原告和被告都坐到堂前。不管它是人是鬼,不管它候了一百年还是一千年,想拿回自己的东西,就得走到光底下来。
他等着那个从缝里爬出来的东西。
也等着那个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的青布衣人。
这一夜,还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