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提着两盏灯,回到了崖顶。
亭子里,更夫孩子正守着那张人皮面具发呆。听见动静,孩子猛地回头,看见阴九手里的两盏灯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「客人……灯……灯亮了?」
阴九没说话,把两盏灯并排放在石桌上。
一盏是老更夫留下的守灯,灯座厚重,灯苗稳重。
一盏是丙六留下的引差灯,灯身锈迹斑斑,灯苗却跳得欢快。
两盏灯一碰,火苗子没灭,反倒齐齐蹿高了半尺。那一瞬间,两团橘红色的光融在一起,像两位老人在黑夜里握了握手,没言语,但这交情,算是认下了。
阴九把手里的东西往石桌上掏。
先掏出名录,蓝布封皮,厚实。
再掏出唤差锣,铜面泛着冷光。
然后是蜡丸,里面藏着「归差」二字的真相。
接着是命引匣,匣子还在微微发烫。
三张符,底符,两半铃,兽骨牌,黑陶罐,铜环,夹页半字。
一样一样,摆开。
十七样东西。
摆满了整张石桌。名录居中,命引匣压在名录上,两盏灯一左一右,唤差锣在前,蜡丸在后。剩下的零碎物件,按方位填进空隙里。
不多不少,刚好摆成了一幅图。
这图没名字,但阴九心里清楚,这就是「差事全图」。爷爷三十六年前封棺的时候,手里大概也摆过这么一桌。那时候他在摆,是布局;现在阴九在摆,是收局。
摆完最后一样黑陶罐,阴九退后一步,看着这满桌的东西。
更夫孩子凑过来,指着人皮面具:「客人,这……」
「烧了。」阴九说。
孩子愣了一下:「烧……烧了?」
「这是张没人认的皮。留在这儿,也是个祸害。」阴九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,递过去,「点火。」
孩子手抖,但没退缩。他接过火折子,对着那张人皮面具,点了一下。
火苗窜起来,皮肉卷曲,发出一股焦臭味。没一会儿,那张画着温吞笑脸的面具,就化成了一堆灰,被崖顶的风一吹,散了。
亭子里,清爽了。
阴九转身,看着更夫孩子。
「交班簿呢?」
孩子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脏兮兮的本子,双手递过来。
阴九没接。他指了指最后一页:「你自己写。」
孩子咬着嘴唇,翻开本子,拿起笔,趴在石桌上。他想学爷爷的样子,可手一直抖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。
写到最后,他定了定神,一笔一划,写了一行:
「灯交客。亭存。」
写完,他放下笔,抬起头,看着阴九,眼圈红了:
「客人,崖上的老祖宗……回家了?」
阴九点点头。
「回了。」
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不是怕,是高兴。
「我爷爷说,灯交了,亭子里的老祖宗就回家了……我爷爷没等到。我替他等到了……」
他一边哭,一边给阴九磕头。
阴九没拦他,等他磕完,伸手把他拉起来。
「别磕了。你守了这灯,这差事有你一份。以后这崖顶亭子,归你管。灯别灭,差别断。」
孩子擦了擦眼泪,用力点了点头。
阴九没再留。
他收起石桌上的十七样东西,一样样塞进怀里,贴身放好。两盏灯,手里提着。
「走。」
他带着更夫孩子,下了崖。
下崖的路,比上来时好走。双灯在手,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动静,都安分了。
到了崖底埠头,天已经蒙蒙亮。
江面上雾气还没散,船婆子正坐在船头抽烟袋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,一眼就看见了阴九手里的灯。
那烟袋「啪」地掉在地上。
「三十六年了……」船婆子一拍大腿,嗓门劈了叉,「三十六年的灯,灭了!客人,你把崖上的事,办完了!」
这一嗓子,把整个沉睡的镇子都喊醒了。
原本紧闭的门板,一扇接一扇地推开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人穿鞋,也没人披衣。每一家门口,都走出来一个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他们走到江边,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齐齐抬起头,看向那座高耸入云的候棺崖。
没人问发生了什么。
也没人看阴九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只盯着崖顶那座小小的亭子。
那是镇子头顶悬了三十六年的剑,也是压了三十六年的债。现在,剑收了,债清了。
阴九站在船头,看着这满街的人。
他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颤颤巍巍地走出来,那是三十六年前的船工。他看见一个中年汉子,手里还握着杀猪刀,那是当年想拿刀去砍缆绳的后生。他还看见无数张陌生的脸,都是这三十六年来,在崖下出生、长大、变老的人。
这一刻,所有人都朝着崖顶,齐齐作了个揖。
一拜。
再拜。
三拜。
礼数周全,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
可实际上,这是这座镇子三十六年来,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朝崖行礼。
不是行给鬼的,是行给「差」的。
差事办了,人才能活。
阴九没动,手里提着两盏灯,回了一礼。
船老大摇了橹,船离了岸。
船行在江心,风从上游吹来,带着点凉意。
阴九立在船头,怀里的命引匣,第三次发热。
前两次发热,一次是在老蛊婆那儿开匣验血,一次是在候棺崖前接差。那两次都是温吞吞的热,像是有人把手贴在匣子上。
这回不一样。
这回是烫。
烫得隔着衣裳都醒目,像怀里揣了块刚出炉的炭。
阴九眉头皱了一下。他把两盏灯放在船板上,腾出手,掀开了命引匣的盖子。
匣子里,那缕三十六年不黑不白的黑发,静静地躺在那儿。
红绳还在,可阴九一眼就看见,那红绳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道极细的勒痕。
勒痕很深,几乎要把红绳勒断。
那黑发蜷缩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过,又被强行拽了回来。
拽它的,是山里的风?还是坳里的那位?
阴九伸手,指尖碰了一下那道勒痕。
触手冰凉,却带着一种钻心的疼,顺着指尖一直钻进心窝里。
这是「根」疼。
「根归命」。
这四个字,老蛊婆说过,爷爷也说过。阴九一直以为,这只是个说法。把命引进坳,把根送回去,这差就算完了。
可现在,看着这道勒痕,他忽然明白了「根归命」的最后一层意思。
命引进坳,根要「认」命。
认谁的命?
认押名之人的命。
可押名之人的命,此刻正被一路的押痕缠着。
山,是一笔账。
水,是一笔账。
它,也是一笔账。
三笔账,一笔比一笔深,一笔比一笔狠。
这缕黑发,就是这三笔账的总根子。它想回去,可它回不去。因为那三笔押痕,把它拽住了。
勒痕,就是拽的痕迹。
阴九把黑发拿起来,对着日头照。
照完,他又看了一眼怀里的两半铃,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张被撕掉半张的照片。
那个青布衣人。
那个把皮给了老怪物、把字刮了、把局布了的人。
所有的线索,最后都绕到了那个青布衣人身上。
也许,那个青布衣人,就是这缕黑发的「原主」。
或者,那个青布衣人,就是这三笔账的「债主」。
如果是这样,那阴九进坳,就不只是把根送回去那么简单了。
他进坳,是把自己送进去。
去替那个青布衣人,还这三笔账。
去替那个「押名之人」,承这个「根归命」的果。
名归原主的那一天,押痕满不满,他自己,都不知道。
阴九把黑发放回匣子,合上盖子。
烫意还在,但他没管。
他重新提起两盏灯,站直了身子。
船已经行到了沅水的主道上。
江面宽阔,水流平缓。两岸青山如黛,倒映在水里,像是两幅没干透的水墨画。
突然,天色变了。
上游的方向,压过来一片黑云。
那云不像云,像是一块巨大的铁板,沉甸甸地扣在水面上。云底下,风卷着浪,带着一股子浓重的铁锈味,扑面而来。
船老大变了脸色,手里的橹都差点没拿稳。
「客人,这风不对……」
他咽了口唾沫,指着上游:
「三十六年了,这风我只在出大事前起过。这是坳里的风,是有人在那边……翻脸了。」
话音未落。
江心上游,隐隐滚来一声铃响。
「叮——」
那声音不大,但在风浪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不是哑铃那种发闷的声,是合铃的声。
清脆,透亮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阴九手里的两盏灯,猛地晃了一下。
「叮——」
第二声。
比第一声更急,更近。船底下的水,跟着震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,撞了一下船板。
「叮——」
第三声。
这一声,就像是在耳边炸开的。
三声。
停了。
江面上,风突然停了。那块黑铁一样的云,也悬在水面上不动了。
整条沅水,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。
阴九站在船头,手里的灯稳稳地亮着。
三声。
在行里,这叫「请」。
一声请人,二声请神,三声请天。
但这铃响,不是人发的,也不是神发的。
这是山里那位,发的请帖。
请他去。
请他去哪儿?
去那个青布衣人等了三十六年的地方。
去那个三笔账还没算清的地方。
去那个只有「判官」才能进的归位台。
阴九抬起头,看着上游那片黑云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三声铃请,不是请他去赴宴。
是请他去开席。
这桌酒席,摆了三十六年。菜早就凉了,人也早就散了。只有那个东道主,还坐在空荡荡的桌子边上,等着他这位最后一位客人入座。
阴九把两盏灯高高举起。
「去。」
他对船老大说了一个字。
船老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咬着牙,把橹插进水里。
船破开水面,朝着上游,朝着那片黑云,朝着那三声铃响的地方,开了过去。
诸位,十七样东西摆一桌,诸位,摆的不是东西,是一代人。爷爷摆了三十六年,孙子收了三个月——收齐的这天,路,就剩最后一段了。最后一段路,诸位,最难的不是走,是「不敢回头」。
这一回头,前面走的路,就全白走了。
这一回头,前面还的人,就全白还了。
这一回头,前面流的血,就全白流了。
所以,阴九没回头。
他只看着前面。
看着那条正在等着他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