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没让那口棺在滩头久晾。
棺一落地，尘土还没散尽，他就让更夫孩子看着，谁也不许靠近。他自个儿攀了崖。
这回走的是蜂道，手里提着那盏引差灯。脚踩石窝，身贴岩壁，一口气翻上了崖顶。亭子里，那盏守灯还在烧，灯苗比方才矮了半寸，火头不旺，有些发青。
阴九没管灯，他径直走到崩齿缝上方。
这道缝，像是一把钝刀，把崖顶这块整石劈开了一道口子。离缝口三尺的地方，原本有一块巨石，那是当年的「封石」。石头颜色跟崖体差不多，若不细看，很难发现那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阴九把引差灯凑近了。
借着灯光，他看见了字。
巨石跟崖体的接缝处，密密麻麻，全是刻字。字很小，指尖大小，刻得很深，每一笔都填了朱砂，红得发黑。
这是爷爷的手笔。
阴九认得这字。那笔锋里的狠劲，跟名录上的字一模一样。他慢慢念了下去：
「阴满仓、丙六，立此契。」
「差归之日，缝开。差未归，缝封。」
「封石见凿，契破。」
只有三行。
阴九的手指，按在那个「凿」字上。
指尖下的触感，有些不对。这字刻了三十六年，该是深陷在石头里的，摸上去该是坑洼不平。可这个「凿」字，摸着有点滑。
他把脸贴近了看。
看出了门道。
这「凿」字的朱砂还在，可石头的刻痕，变浅了。
不是风化的。风化是把棱角磨圆，可这是把字给「磨平」了。就像是有谁拿着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，一点一点，把这字往外擦。
擦掉了一层，又擦掉一层。
刻痕浅了一分，契就松了一分。
阴九猛地想起崖底那声凿响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每响一声，这崖契上的字，就淡一分。
封石见凿，契破。
崖底凿的是棺桩，崖上破的是契文。底下凿断了桩子让棺落地，上面磨平了字儿让缝开口。
这是一套里应外合的手段。
有人想把这道封了三十六年的缝，给拆了。
阴九顺着契文往下看，想找找落款的时间。目光扫到巨石的最底端，在那些小字的缝隙里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这行字藏在朱砂印泥的底下，不把印泥抠开，根本看不见。
阴九用指甲，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干硬的印泥刮掉。
字露出来了。
只有四个字：
「破契者，偿。」
阴九盯着这四个字，背脊窜上一股凉气。
爷爷当年刻这行字的时候，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。料到了会有人来凿这封石，会有人来破这道契。
破契，得偿。
偿什么？
没写。留了白。
可在这个「偿」字的右边，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。
那是一盏灯。
一盏只有灯座和灯苗，没有灯杆的灯。
阴九猛地回头，看向亭子。
那盏守灯，还在那儿亮着。可刚才那一眼，他分明看见，灯苗矮了半寸。
灯油没少，灯芯没短。
那矮下去的半寸，是「寿」。
在行里，灯这东西，不光是照明的，也是压阵的。守灯守的不仅是崖，也是这道契。灯在，契就在；灯灭，契就破。
可这盏灯，三十六年前是谁点的？
是第一代更夫。
三十六年前，更夫摔死，灯没灭，那是灯的「命」硬。后来这盏灯的魂，一直守在亭子里，那是灯的「意」强。
今天，阴九把这盏灯接了过来。
他成了灯的新主人。
灯主一换，这盏灯跟这道契之间的「连结」，就断了。
原来的连结是：更夫的魂守灯，灯守契，契守缝。
现在的连结是：阴九的手提灯，灯守崖，契……契没人守了。
因为见证人没了。
契文上写得明白：立契的人，是「阴满仓」和「丙六」。
爷爷是立契人，丙六也是立契人。
丙六是谁？是那个在缝里候了五十年的接客人。他差没归，人没散，这道契，他就得守着。
可今天，阴九把引差灯带进缝里，把丙六的差说完了。
丙六散了。
丙六一散，这道契的另一方，就空了。
空了，就得补。
不补，就有人来破。
崖底那个拿凿子的小影子，还有缝里那个喊「候差百年」的老怪物，它们等的就是这个空档。
它们要趁着契的双方只剩一个、见证的灯又换了主人的时候，硬生生把这道缝撬开。
阴九把引差灯放在石桌上，对着亭子里的守灯。
两盏灯，隔着丈把远，灯苗互相照着。
他忽然明白，那三声铃请，请他回来，不是为了让他来取什么东西。
是让他来「补锅」。
锅是爷爷当年铸的，裂了。
阴九得把这个锅补上。
怎么补？
契文里没写，但那个「偿」字旁边画的灯，就是答案。
偿的，是一盏灯。
灯在，契在。
可现在的灯，主人换了，见证也散了。要让契重新认这个灯，就得走个「过户」的手续。
手续不复杂，但规矩大。
原主、新主、见证，三方得齐押。
原主是爷爷，名字在归位台上，人不在场，但名在，这叫「名押」。
新主是阴九，人在崖上，这叫「身押」。
见证是丙六，人散了，这叫「空押」。
缺了一个见证。
缺了，就得有人顶上。
谁顶？
阴九看着自己的手。
白天在名录上翻阅时，手指被纸页划破了一道口子，血还没干透，结了层黑红的痂。
行里的契，过户的时候，得按「手印」。
不是印泥，是血。
活人的血，点在契上，契就认得你是活人；死人的血，点在契上，契就认得你是死人。
可阴九既不是活人，也不是死人。他是接差人，是夹在两界中间的「人」。
他的血，能顶这个空押吗？
阴九没多想。
他伸出手，放在衣襟上擦了三下。擦掉了灰尘，擦掉了汗水，把那根受伤的手指擦得发白。
然后，他张嘴，把那个结痂的伤口，咬开了。
血流了出来。
不是鲜红，是暗红，带着股铁锈味。
他转身，面对着那块刻满契文的封石，把手指按在了那个「阴满仓」的名字旁边。
那个刻着「偿」字和灯图案的地方。
血滴下去，渗进了石头里。
朱砂没化，反倒是那血，像活物一样，顺着刻痕游走。先是那个「偿」字，再是旁边的小灯，最后，流向了那个最大的「契」字。
血入石的一瞬。
崖底那声闷响的凿声，停了。
停得干干净净。
连江风声，都好像跟着停了一瞬。
整个候棺崖，静得只有阴九的心跳声。
咚，咚，咚。
他盯着那个渗血的契字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那契字上的血，没干。它慢慢地亮了起来，不是红光，是一种暗沉沉的紫光。
紫光闪过，那原本被磨平变浅的刻痕，猛地一深。
就像是被那滴血给喂饱了，重新长进了石头里。
契，续上了。
阴九松了一口气，把手收回来。
就在这时。
「笃、笃、笃。」
崖底，那凿声，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一下一下的闷响。
是三下。
停了一停。
又是三下。
「笃、笃、笃。」
节奏变了。
一下一下，那是凿。
三下三下，那是问。
行里的规矩，敲一下是「请」，敲两下是「谢」，敲三下，是「问」。
问什么？
问契续上了没，问路通不通，问那个等了五十年的东西，能不能出来。
那凿声没得到回应，也不急。
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敲着。
三下，停。
三下，停。
阴九站在崖顶，听着底下的动静。
他手里的引差灯，火苗跟着那凿声，一跳一跳的。
那不是害怕。
那是在答。
行里的答话，不用嘴，用灯。
灯跳一下，是「在」。
灯灭一下，是「否」。
灯旺一下，是「准」。
阴九没动灯，灯自己在跳。
它在代他答。
答的是：
「在。」
那崖底的凿声，听了这个答，似乎犹豫了一下。
停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，凿声变了。
不再是敲在石头上的那种闷响。
变成了一种刮擦声。
刺啦——刺啦——
像是谁在用指甲，抠着什么东西。
抠得很快，很急，也很狠。
阴九听着这动静，心里忽然一动。
这声音，他熟。
在名录第七页那行被抠掉的字那儿，他听过同样的声音。那是「它」的手法。
那是那个平脸影子，那个帮他一路、又刮掉「归差」二字的「它」。
「它」在崖底。
「它」在抠什么？
阴九把引差灯提起来，往崖下照。
灯光太暗，照不到底。但他能看见，那口落地的候棺周围，有一团淡淡的影子。
影子很小，动作很快。
它在抠那口棺的底座。
那是刻着爷爷名字的铁桩子断掉的地方。
「它」在抠那个断口。
阴九脑门上冒出一层汗。
爷爷的名字刻在桩子上，那是「根」。桩子断了，根还在。只要根还在，这差事就翻不了天。
可「它」现在要把那个名字抠掉。
一旦名字没了，这口棺就成了无主的棺。
无主的棺，谁抢到就是谁的。
那缝里的老怪物，那满崖的悬棺，还有那个不知名的青布衣人，谁都会来抢。
「它」这是在给他出难题。
刚才在崖顶，续了契，那是守住了这道缝。
现在在崖底，抠名字，那是想毁了这口棺。
缝守住，棺毁了，这差事还是白搭。
阴九没犹豫。
他把引差灯往石桌上一放，纵身一跃，下了崖。
这一回，他没走蜂道。
他是直接跳下去的。
身上背着十七样东西，手里提着双灯，他不敢慢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
他落地的时候，正好在那口候棺旁边。
那团小影子听见动静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它转过那张平整的脸，看着阴九。
手里还抓着一块从铁桩子上抠下来的铁渣。
「你来了。」
平声平气的调子。
「名字还在。」阴九说，「你抠不掉。」
「我试试。」
影子举起手里的铁渣，在那个断口上比划了一下：
「刚才那三下问，不是问我，是问你。你答了『在』，那就是说，这差事你还扛着。扛着，就得守着。可你守得住缝，守不住桩。」
「为什么守不住？」
「因为桩子是你爷爷打的。」影子说，「契是你爷爷立的。现在契续上了，可桩子断了。断了的东西，就是废的。废的东西，就得扔。」
「扔了往哪儿搁？」
「扔这儿。」影子指了指崩齿缝的方向，「扔那缝里。扔进去，这桩子就还是桩子，这名字就还是名字。只不过，换个主子。」
阴九盯着它。
「你想把这口棺，送给缝里那个老怪物。」
「不是我。」
影子摇了摇头：
「是规矩。差归位，得有个地方归。你爷爷把这口棺请上崖，那是三十六年前。现在你把它弄下来，总得给它找个去处。去哪儿？」
影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：
「归差者一。那个老怪物等了一百年，它比这口棺，更想归。」
「不行。」
阴九说得斩钉截铁：
「这棺里的名录，是总册。归不归位，得看名录上的名字，谁勾了，谁没勾。不能说扔就扔。」
「那你就得守着。」
影子把手里的铁渣扔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：
「我帮你守了这一路，现在到了这儿，我得走了。」
「去哪？」
「去我想去的地方。」
影子笑了笑，那张平整的脸上裂开一条缝：
「你刚才在崖上，续了契。那个见证的位置空了，你用血填了。可你忘了，那个位置原本是谁的。」
「丙六。」
「对。丙六散了，可他的差单还在你手里。差单上写的是什么？」
阴九愣了一下。
差单上写的是：「客歇缝中，不进不退。候来人。」
那个「客」，是五十年前没接走的人。
那个「客」，现在就在那道缝里。
「它」没再说下去，身形一晃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只留下一句话，飘在风里：
「那个客，不是人。」
「是债。」
阴九站在棺边上，手里提着灯，看着那道黑黢黢的崩齿缝。
崖底的凿声，又响了。
「笃、笃、笃。」
还是三下。
这次，那个苍老的声音，也跟着响了起来：
「……客……到了……」
阴九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掀开了棺盖。
名录、铜锣、蜡丸，都在。
他把名录拿出来，翻开最后一页。
归位台的图还在。
图的边上，爷爷那行字还在：「归位之日，名录一份，铜锣一面，蜡丸一枚——三样齐，差事全。」
差事全，意味着这口棺，不再是悬棺。
它落地了，它生根了。
生根的地方，不是这滩头。
是那个图上画的地方。
归位台。
阴九把名录合上，放进怀里。
他走到崩齿缝前。
缝里黑得像墨。
「笃、笃、笃。」
凿声又在催。
阴九没理会。他伸手，从怀里摸出那两半铜铃。
合在一起。
「叮。」
一声脆响。
这一声响，比之前的哪一声都亮。
缝里的风，突然停了。
那个苍老的声音，也没了。
只剩下那两半合拢的铜铃，在他手里微微发烫。
烫得像是握着一块炭。
阴九知道，这是那个「客」听见了。
它听见铃响，就知道接差的人到了。
它要出来的。
就在今晚。
阴九把铃挂在腰间，转身对着更夫孩子喊道：
「灯！」
孩子赶紧把守灯举高。
阴九走过去，把守灯接过来，对着崩齿缝，晃了三下。
一晃敬天。
二晃敬地。
三晃敬缝。
晃完，他把灯放在地上，指着那口候棺：
「起。」
没人抬。
但那口棺，动了。
它自己浮了起来，离地三寸。
阴九手里提着引差灯，走在前面。
棺在后面飘着。
更夫孩子提着守灯，跟在最后。
三个影子，一口棺，排成一列，朝着那道崩齿缝，走了过去。
这就是「请棺落地」后的第二步：
「请棺入缝」。
缝里的那位，等了一百年，今天，得见见这口棺，见见这棺里的差，见见这个续了契的人。
诸位，契这个字，一半是约，一半是关——关住谁？关不住，就约住。约住三十六年，约的双方，一个成了灰，一个成了名。如今新主按印，约，续上了。可约外的那个，等了五十年——它不想续，它想「破」。
破约的斧凿，已经举起来了。
就看这一斧头下去，碎的是契，还是命。
阴九走到了缝口。
缝口只有两尺宽，黑幽幽的，看不见底。
他把引差灯举进去。
光照进去，照亮了缝里的一块石碑。
石碑上，没有字。
只有一个刻痕。
刻的是一个脚印。
脚印很大，足足有两尺长。
那不是人的脚印。
那是那个「客」的脚印。
阴九看着那个脚印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飘着的棺。
棺身正正好好地停着，对着那个脚印。
就像是在对着，那个留下脚印的人，行礼。
「进。」
阴九说了一个字。
他先迈步，跨进了那个脚印里。
脚底踩上去的瞬间，他感觉脚下的石头，软了一下。
像踩在肉上。
紧接着，一股巨大的吸力，从脚底下传来。
那不是要把他吸进去，是要把什么东西，从深井里拽出来。
拽的是风。
拽的是气。
拽的是那个等了一百年的「债」。
阴九没动。
他稳稳地站着，手里的灯，举得更高。
「客，我来了。」
他对着缝底，说了一句。
「差，带到了。」
话音刚落。
缝底深处，传来了一声叹息。
「……终于……来了……」
这声音不苍老了。
变得清亮，变得年轻，甚至带着一丝……笑意。
那是阴九听过的，最熟悉，也最陌生的笑意。
那是那个青布衣人的笑。
他果然在这儿。
或者说，他的一部分，在这儿。
阴九握紧了手里的灯。
这一关，躲不过。
那就见吧。
见一见这个把爷爷困了三十六年，把丙六困了五十年，把整个候棺崖困了三十六年的真正的「客」。
阴九没让那口棺在滩头久晾。
棺一落地，尘土还没散尽，他就让更夫孩子看着，谁也不许靠近。他自个儿攀了崖。
这回走的是蜂道，手里提着那盏引差灯。脚踩石窝，身贴岩壁，一口气翻上了崖顶。亭子里，那盏守灯还在烧，灯苗比方才矮了半寸，火头不旺，有些发青。
阴九没管灯，他径直走到崩齿缝上方。
这道缝，像是一把钝刀，把崖顶这块整石劈开了一道口子。离缝口三尺的地方，原本有一块巨石，那是当年的「封石」。石头颜色跟崖体差不多，若不细看，很难发现那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阴九把引差灯凑近了。
借着灯光，他看见了字。
巨石跟崖体的接缝处，密密麻麻，全是刻字。字很小，指尖大小，刻得很深，每一笔都填了朱砂，红得发黑。
这是爷爷的手笔。
阴九认得这字。那笔锋里的狠劲，跟名录上的字一模一样。他慢慢念了下去：
「阴满仓、丙六，立此契。」
「差归之日，缝开。差未归，缝封。」
「封石见凿，契破。」
只有三行。
阴九的手指，按在那个「凿」字上。
指尖下的触感，有些不对。这字刻了三十六年，该是深陷在石头里的，摸上去该是坑洼不平。可这个「凿」字，摸着有点滑。
他把脸贴近了看。
看出了门道。
这「凿」字的朱砂还在，可石头的刻痕，变浅了。
不是风化的。风化是把棱角磨圆，可这是把字给「磨平」了。就像是有谁拿着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，一点一点，把这字往外擦。
擦掉了一层，又擦掉一层。
刻痕浅了一分，契就松了一分。
阴九猛地想起崖底那声凿响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每响一声，这崖契上的字，就淡一分。
封石见凿，契破。
崖底凿的是棺桩，崖上破的是契文。底下凿断了桩子让棺落地，上面磨平了字儿让缝开口。
这是一套里应外合的手段。
有人想把这道封了三十六年的缝，给拆了。
阴九顺着契文往下看，想找找落款的时间。目光扫到巨石的最底端，在那些小字的缝隙里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这行字藏在朱砂印泥的底下，不把印泥抠开，根本看不见。
阴九用指甲，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干硬的印泥刮掉。
字露出来了。
只有四个字：
「破契者，偿。」
阴九盯着这四个字，背脊窜上一股凉气。
爷爷当年刻这行字的时候，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。料到了会有人来凿这封石，会有人来破这道契。
破契，得偿。
偿什么？
没写。留了白。
可在这个「偿」字的右边，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。
那是一盏灯。
一盏只有灯座和灯苗，没有灯杆的灯。
阴九猛地回头，看向亭子。
那盏守灯，还在那儿亮着。可刚才那一眼，他分明看见，灯苗矮了半寸。
灯油没少，灯芯没短。
那矮下去的半寸，是「寿」。
在行里，灯这东西，不光是照明的，也是压阵的。守灯守的不仅是崖，也是这道契。灯在，契就在；灯灭，契就破。
可这盏灯，三十六年前是谁点的？
是第一代更夫。
三十六年前，更夫摔死，灯没灭，那是灯的「命」硬。后来这盏灯的魂，一直守在亭子里，那是灯的「意」强。
今天，阴九把这盏灯接了过来。
他成了灯的新主人。
灯主一换，这盏灯跟这道契之间的「连结」，就断了。
原来的连结是：更夫的魂守灯，灯守契，契守缝。
现在的连结是：阴九的手提灯，灯守崖，契……契没人守了。
因为见证人没了。
契文上写得明白：立契的人，是「阴满仓」和「丙六」。
爷爷是立契人，丙六也是立契人。
丙六是谁？是那个在缝里候了五十年的接客人。他差没归，人没散，这道契，他就得守着。
可今天，阴九把引差灯带进缝里，把丙六的差说完了。
丙六散了。
丙六一散，这道契的另一方，就空了。
空了，就得补。
不补，就有人来破。
崖底那个拿凿子的小影子，还有缝里那个喊「候差百年」的老怪物，它们等的就是这个空档。
它们要趁着契的双方只剩一个、见证的灯又换了主人的时候，硬生生把这道缝撬开。
阴九把引差灯放在石桌上，对着亭子里的守灯。
两盏灯，隔着丈把远，灯苗互相照着。
他忽然明白，那三声铃请，请他回来，不是为了让他来取什么东西。
是让他来「补锅」。
锅是爷爷当年铸的，裂了。
阴九得把这个锅补上。
怎么补？
契文里没写，但那个「偿」字旁边画的灯，就是答案。
偿的，是一盏灯。
灯在，契在。
可现在的灯，主人换了，见证也散了。要让契重新认这个灯，就得走个「过户」的手续。
手续不复杂，但规矩大。
原主、新主、见证，三方得齐押。
原主是爷爷，名字在归位台上，人不在场，但名在，这叫「名押」。
新主是阴九，人在崖上，这叫「身押」。
见证是丙六，人散了，这叫「空押」。
缺了一个见证。
缺了，就得有人顶上。
谁顶？
阴九看着自己的手。
白天在名录上翻阅时，手指被纸页划破了一道口子，血还没干透，结了层黑红的痂。
行里的契，过户的时候，得按「手印」。
不是印泥，是血。
活人的血，点在契上，契就认得你是活人；死人的血，点在契上，契就认得你是死人。
可阴九既不是活人，也不是死人。他是接差人，是夹在两界中间的「人」。
他的血，能顶这个空押吗？
阴九没多想。
他伸出手，放在衣襟上擦了三下。擦掉了灰尘，擦掉了汗水，把那根受伤的手指擦得发白。
然后，他张嘴，把那个结痂的伤口，咬开了。
血流了出来。
不是鲜红，是暗红，带着股铁锈味。
他转身，面对着那块刻满契文的封石，把手指按在了那个「阴满仓」的名字旁边。
那个刻着「偿」字和灯图案的地方。
血滴下去，渗进了石头里。
朱砂没化，反倒是那血，像活物一样，顺着刻痕游走。先是那个「偿」字，再是旁边的小灯，最后，流向了那个最大的「契」字。
血入石的一瞬。
崖底那声闷响的凿声，停了。
停得干干净净。
连江风声，都好像跟着停了一瞬。
整个候棺崖，静得只有阴九的心跳声。
咚，咚，咚。
他盯着那个渗血的契字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那契字上的血，没干。它慢慢地亮了起来，不是红光，是一种暗沉沉的紫光。
紫光闪过，那原本被磨平变浅的刻痕，猛地一深。
就像是被那滴血给喂饱了，重新长进了石头里。
契，续上了。
阴九松了一口气，把手收回来。
就在这时。
「笃、笃、笃。」
崖底，那凿声，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一下一下的闷响。
是三下。
停了一停。
又是三下。
「笃、笃、笃。」
节奏变了。
一下一下，那是凿。
三下三下，那是问。
行里的规矩，敲一下是「请」，敲两下是「谢」，敲三下，是「问」。
问什么？
问契续上了没，问路通不通，问那个等了五十年的东西，能不能出来。
那凿声没得到回应，也不急。
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敲着。
三下，停。
三下，停。
阴九站在崖顶，听着底下的动静。
他手里的引差灯，火苗跟着那凿声，一跳一跳的。
那不是害怕。
那是在答。
行里的答话，不用嘴，用灯。
灯跳一下，是「在」。
灯灭一下，是「否」。
灯旺一下，是「准」。
阴九没动灯，灯自己在跳。
它在代他答。
答的是：
「在。」
那崖底的凿声，听了这个答，似乎犹豫了一下。
停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，凿声变了。
不再是敲在石头上的那种闷响。
变成了一种刮擦声。
刺啦——刺啦——
像是谁在用指甲，抠着什么东西。
抠得很快，很急，也很狠。
阴九听着这动静，心里忽然一动。
这声音，他熟。
在名录第七页那行被抠掉的字那儿，他听过同样的声音。那是「它」的手法。
那是那个平脸影子，那个帮他一路、又刮掉「归差」二字的「它」。
「它」在崖底。
「它」在抠什么？
阴九把引差灯提起来，往崖下照。
灯光太暗，照不到底。但他能看见，那口落地的候棺周围，有一团淡淡的影子。
影子很小，动作很快。
它在抠那口棺的底座。
那是刻着爷爷名字的铁桩子断掉的地方。
「它」在抠那个断口。
阴九脑门上冒出一层汗。
爷爷的名字刻在桩子上，那是「根」。桩子断了，根还在。只要根还在，这差事就翻不了天。
可「它」现在要把那个名字抠掉。
一旦名字没了，这口棺就成了无主的棺。
无主的棺，谁抢到就是谁的。
那缝里的老怪物，那满崖的悬棺，还有那个不知名的青布衣人，谁都会来抢。
「它」这是在给他出难题。
刚才在崖顶，续了契，那是守住了这道缝。
现在在崖底，抠名字，那是想毁了这口棺。
缝守住，棺毁了，这差事还是白搭。
阴九没犹豫。
他把引差灯往石桌上一放，纵身一跃，下了崖。
这一回，他没走蜂道。
他是直接跳下去的。
身上背着十七样东西，手里提着双灯，他不敢慢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
他落地的时候，正好在那口候棺旁边。
那团小影子听见动静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它转过那张平整的脸，看着阴九。
手里还抓着一块从铁桩子上抠下来的铁渣。
「你来了。」
平声平气的调子。
「名字还在。」阴九说，「你抠不掉。」
「我试试。」
影子举起手里的铁渣，在那个断口上比划了一下：
「刚才那三下问，不是问我，是问你。你答了『在』，那就是说，这差事你还扛着。扛着，就得守着。可你守得住缝，守不住桩。」
「为什么守不住？」
「因为桩子是你爷爷打的。」影子说，「契是你爷爷立的。现在契续上了，可桩子断了。断了的东西，就是废的。废的东西，就得扔。」
「扔了往哪儿搁？」
「扔这儿。」影子指了指崩齿缝的方向，「扔那缝里。扔进去，这桩子就还是桩子，这名字就还是名字。只不过，换个主子。」
阴九盯着它。
「你想把这口棺，送给缝里那个老怪物。」
「不是我。」
影子摇了摇头：
「是规矩。差归位，得有个地方归。你爷爷把这口棺请上崖，那是三十六年前。现在你把它弄下来，总得给它找个去处。去哪儿？」
影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：
「归差者一。那个老怪物等了一百年，它比这口棺，更想归。」
「不行。」
阴九说得斩钉截铁：
「这棺里的名录，是总册。归不归位，得看名录上的名字，谁勾了，谁没勾。不能说扔就扔。」
「那你就得守着。」
影子把手里的铁渣扔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：
「我帮你守了这一路，现在到了这儿，我得走了。」
「去哪？」
「去我想去的地方。」
影子笑了笑，那张平整的脸上裂开一条缝：
「你刚才在崖上，续了契。那个见证的位置空了，你用血填了。可你忘了，那个位置原本是谁的。」
「丙六。」
「对。丙六散了，可他的差单还在你手里。差单上写的是什么？」
阴九愣了一下。
差单上写的是：「客歇缝中，不进不退。候来人。」
那个「客」，是五十年前没接走的人。
那个「客」，现在就在那道缝里。
「它」没再说下去，身形一晃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只留下一句话，飘在风里：
「那个客，不是人。」
「是债。」
阴九站在棺边上，手里提着灯，看着那道黑黢黢的崩齿缝。
崖底的凿声，又响了。
「笃、笃、笃。」
还是三下。
这次，那个苍老的声音，也跟着响了起来：
「……客……到了……」
阴九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掀开了棺盖。
名录、铜锣、蜡丸，都在。
他把名录拿出来，翻开最后一页。
归位台的图还在。
图的边上，爷爷那行字还在：「归位之日，名录一份，铜锣一面，蜡丸一枚——三样齐，差事全。」
差事全，意味着这口棺，不再是悬棺。
它落地了，它生根了。
生根的地方，不是这滩头。
是那个图上画的地方。
归位台。
阴九把名录合上，放进怀里。
他走到崩齿缝前。
缝里黑得像墨。
「笃、笃、笃。」
凿声又在催。
阴九没理会。他伸手，从怀里摸出那两半铜铃。
合在一起。
「叮。」
一声脆响。
这一声响，比之前的哪一声都亮。
缝里的风，突然停了。
那个苍老的声音，也没了。
只剩下那两半合拢的铜铃，在他手里微微发烫。
烫得像是握着一块炭。
阴九知道，这是那个「客」听见了。
它听见铃响，就知道接差的人到了。
它要出来的。
就在今晚。
阴九把铃挂在腰间，转身对着更夫孩子喊道：
「灯！」
孩子赶紧把守灯举高。
阴九走过去，把守灯接过来，对着崩齿缝，晃了三下。
一晃敬天。
二晃敬地。
三晃敬缝。
晃完，他把灯放在地上，指着那口候棺：
「起。」
没人抬。
但那口棺，动了。
它自己浮了起来，离地三寸。
阴九手里提着引差灯，走在前面。
棺在后面飘着。
更夫孩子提着守灯，跟在最后。
三个影子，一口棺，排成一列，朝着那道崩齿缝，走了过去。
这就是「请棺落地」后的第二步：
「请棺入缝」。
缝里的那位，等了一百年，今天，得见见这口棺，见见这棺里的差，见见这个续了契的人。
诸位，契这个字，一半是约，一半是关——关住谁？关不住，就约住。约住三十六年，约的双方，一个成了灰，一个成了名。如今新主按印，约，续上了。可约外的那个，等了五十年——它不想续，它想「破」。
破约的斧凿，已经举起来了。
就看这一斧头下去，碎的是契，还是命。
阴九走到了缝口。
缝口只有两尺宽，黑幽幽的，看不见底。
他把引差灯举进去。
光照进去，照亮了缝里的一块石碑。
石碑上，没有字。
只有一个刻痕。
刻的是一个脚印。
脚印很大，足足有两尺长。
那不是人的脚印。
那是那个「客」的脚印。
阴九看着那个脚印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飘着的棺。
棺身正正好好地停着，对着那个脚印。
就像是在对着，那个留下脚印的人，行礼。
「进。」
阴九说了一个字。
他先迈步，跨进了那个脚印里。
脚底踩上去的瞬间，他感觉脚下的石头，软了一下。
像踩在肉上。
紧接着，一股巨大的吸力，从脚底下传来。
那不是要把他吸进去，是要把什么东西，从深井里拽出来。
拽的是风。
拽的是气。
拽的是那个等了一百年的「债」。
阴九没动。
他稳稳地站着，手里的灯，举得更高。
「客，我来了。」
他对着缝底，说了一句。
「差，带到了。」
话音刚落。
缝底深处，传来了一声叹息。
「……终于……来了……」
这声音不苍老了。
变得清亮，变得年轻，甚至带着一丝……笑意。
那是阴九听过的，最熟悉，也最陌生的笑意。
那是那个青布衣人的笑。
他果然在这儿。
或者说，他的一部分，在这儿。
阴九握紧了手里的灯。
这一关，躲不过。
那就见吧。
见一见这个把爷爷困了三十六年，把丙六困了五十年，把整个候棺崖困了三十六年的真正的「客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