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河里没有天光,全靠船头两盏灯,一盏是崖顶接来的老更夫灯,一盏是丙六的引差灯。灯照三丈,三丈之外黑得像没开过天。船老哥在船底下掌着方向,船贴着水道走,不快,也不偏。
行出二里,水面上浮起一线痕。
水草齐齐倒向一边,倒的方向,是上游。可船是顺水往下游走的,水草逆着水倒,说明水下有个东西,在朝上游那头走。船老哥压着嗓子说:「棺在水底走,走的是水脉,它认当年下窖的旧路。追棺,得顺脉,别抢先。」
阴九问:「抢了会怎样?」
「抢到它前头,它掉头。掉头就进岔水。这条暗河底下的岔水,比你认得的路多。」
船老哥接着教规矩,一字一顿:「追棺三条,记死。一,锣莫敲。唤差锣一响,差上所有的候,齐齐惊——惊了,棺就跳,跳进岔水,三天追不回。二,灯莫晃。双灯引路,晃了,路认不得你。三,」
它停了一下,停得比前两条都长。
「三,见了它,莫先开口。它认的『应』,兴许不是你的。」
阴九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,问:「不是我的,是谁的?」
「五十年前给它下名的那个人。它等那个『应』,等了五十年。你要是抢着开口,应错了,它就把你当成了别人——当成别人,你就带不走它。」
阴九不问了,把唤差锣抱进怀里,抱紧。
船又行出一段,水面忽然鼓了一下。鼓起来的水是圆的,棺盖大小,鼓了一瞬,沉了。水纹一圈圈荡开,荡到船边,散了。
棺在下面,抬了一下头。
阴九的手指头已经抠上了锣边。锣不能敲,可这一锣,是他唯一能应的法子,水下鼓起来,是它在叫,叫了总得有人应,不应,是不是就把人家晾住了?他手指头发着抖,手心全是汗。
船老哥看出了他的意思,声音缓下来:「莫急。它抬那一头,不是发现你,是它探路。娃,它也在找你。名走西路,你在水路,你们俩,一个明一个暗,总有一个先碰头。」
「它找我做什么?」
「找认名的人。名离了人,走不远。它走得越急,越是说明它知道,有人带着名,在追它。」
船追出五里,暗河豁然一宽。
水面尽头,隐隐有一线亮。不是灯——是水底的棺,棺缝里渗出的光。光是暖黄的,在水底下洇开一小片,随着船近,那片光一颤一颤的,颤得急。
船老哥压低声:「看见了没?它缝里那点光,是名的光。名在棺缝里,急了,就漏。娃,它比你急。」
阴九盯着那线漏出的光,忽然想起底符的三点。他掏出底符,凑到灯下。
三点里,前两点早亮透了,第三点——亮了半边。
半边亮,半边暗,明暗的分界线正正卡在点中央,像一笔写了一半。阴九心里明白了:押人的那一笔,应了一半。水下的名,认他一半,认他船上的凭据,认他一路的差,认他身上攒的那些「记得」。可另一半,得见真章。名要认主,得见押名之人的正身。
正身不在船上。在水底。
「它在等我下水。」阴九说。
「等了五里地了。」船老哥说,「你从上船那刻,它就知道你会上来。它不走岔水,专走水脉回家,为什么?回家的路好认,你在路上好找。它把路让得明明白白,就等你顺着追到这儿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追棺追到水底下,诸位,水底的东西,比崖上的近,比山里的亲。为什么?因为名是「回家的」——回家的路,一半在水里。老屋的地窖,当年就是水路通着的。它走水路回家,走的,是最老的那条路。
阴九把底符收好,起身,脱了外袍。
船老哥的须灯齐齐亮了一分,像人打起了精神:「娃,下去可以。三条规矩再记一遍:锣在怀里,灯交给我,见了面,莫先开口。」
「灯给你,我在底下看不见怎么办?」
「你不用看。它缝里漏着光,它给你引路。这一趟,不是你追它,是它等你。」
阴九点头。他把两半铃从颈上解下来,一半攥在左手,一半攥在右手,铃是他和爷爷的凭据,也是这桩差最后的底。他把唤差锣用布裹了,塞进怀里贴身捆紧,锣不能敲,但必须带——规矩第三条说莫先开口,可若真是它先开了口,他总得有个东西在手边。
他深吸一口气,翻身入水。
水,凉得像刀。
凉水从四面八方裹上来,头顶的船底一寸一寸远去,两盏灯的光在水面上化成两团黄斑。而正前方,那口棺缝里渗出的暖光,在水底深处,一颤一颤地,朝他这边,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