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破水而出。
眼前不是江,是一片雪原。天光是白的,雪是白的,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。船顺着水道滑出去,水道到了头,水渗进雪底下,没了。船老哥在船底下说:「到了。下船吧,娃。船走水路,往前的路,得你自己走。」
阴九跳下船,踩进雪里,雪没到小腿。他回头看船尾,那口棺浮在最后一片水洼里,乌黑,安静,七根铁钉朝外立着。船老哥说:「棺跟我走水路,绕坳口的暗道进去。你走旱路。天黑之前,坳口见,差归的地方,就在坳口。」
「坳口见了我,怎么找你?」
「不用找。」水洼里的声音带笑,「你走到哪儿,水就跟到哪儿。这条暗河,通着坳里三里地——你以为你走的是旱路?你走的,一路上都有我。」
说完,船沉下去了。不是翻,不是漏,是连棺带船,齐齐没进水洼,水洼合拢,平了,像什么都没来过。只剩雪上一行船拖出来的水痕,指着前方。
阴九往前走。
雪原上没有路,可有东西指着道,百步一座小坟。坟很小,雪盖了半截,可坟头草全是反季的青,一根根从雪里钻出来,绿得扎眼。一座,两座,三座,百步一座,排得笔直,像一条用坟铺出来的道。
他蹲下来看了一座。坟前没有碑,只有一块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个数:六十一。
「这些坟,」船老哥的声音忽然从雪底下透上来,闷闷的,一路跟着他走,果然有水,「是历代差上的人。接差接折在坳外的,守差守老在坳外的,全埋在这儿。三百年,七十三座。」
阴九愣了一下。他之前听人说过"七十二座候差坟",怎么这里成了七十三?
「七十二座是历代差上折在外头的,差没走全,人埋在这儿等后人起名。」船老哥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,「第七十三座,是三十六年前新堆的,空坟,候一个还没来的人。七十二加空一座,是七十三。」
「接差接折,接个差还能折在坳外?」
「差上的事,十件里九件能办,剩下一件,办不动的,人就折了。折了的,同伴抬不回坳里,坳里的规矩,折在外的差上人,就地埋,坟头种青草。草青着,就是告诉后来人:这一座,差没走完。」
「那第七十三座呢?」
雪底下静了一静。
「第七十三座,是三十六年前立的。」船老哥说,「你自己去看那块石头。」
阴九走到第七十三座坟前。石头上的数是七十三,可数底下,还刻着一行小字,字浅,快被雪盖住了。他扒开雪——
石头上刻的是:候差者,未至。
候差者。未至。他盯着这四个字,后脊一层凉。这一座坟里,埋的不是人,是一座空坟,立给一个还没来的人。第八人的差,三十六年前,连坟都替他备好了。
「走吧,娃。」船老哥催了,「前头有人等你,等了三十六年了。」
雪原尽头,一处石屋,屋前一堆火。火边蹲着六个人。
六个老人,每人膝上放着一面铃。听见了脚步声,六个人齐齐回头,齐齐站起来。站起来的一瞬,当中最老的那个,膝上的铃没人碰,自己颤了一下,颤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阴九怀里的两半铃,齐齐应了。他贴身带着的两半铃在怀里跳,跳得他心口发麻,跟火堆边那一声,一应一和。
最老的守铃人嘶声问:「客……接差的?」
阴九点头。
六个老人,「哗」地全跪下了。
跪在雪里,雪没膝,没人起来。最老的哭出声,哭得嗓子劈了:「三十六年……我们守了三十六年……师父说,接差的一来,铃就颤——铃颤了三十六年,今夜,颤的是『活的』!」
阴九上前扶,扶不动,六个老人跪得死死的。他只好问:「你们说的颤了三十六年,是怎么个颤法?」
「铃每天颤一回。」旁边一个守铃人答,声音抖着,「每天晌午,铃自己颤一下,颤一下,就停。三十六年,天天颤,一天没断过。师父说,那是差的『信』,差还活着,铃就颤。可铃颤了三十六年,接差的没来,我们六个,就守着这一声颤,等了三十六年。」
「今夜为什么不一样?」
最老的抬起头:「今夜的颤,颤了两声。两声,是应,怀里有铃的人,到了。」
阴九把两半铃从怀里掏出来。铃一到火光底下,火边六面铃,齐齐又颤了一声,六声,一齐响。六个老人看着那铃,哭的哭不出来了,就那么张着嘴看。
「守什么?」阴九问,「你们守的到底是什么?」
最老的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厚手册,册页厚得像块砖。可他没给,只翻到扉页,举过头顶,给阴九看。
扉页上三个名字。六个老人,只有三个的名字在册。另外三个的名字底下,各画了一个圈。
「守铃六人,在册三人。」最老的说,声音还在抖,「册外三人,守的是『另一趟』。」
「另一趟是什么?」
「师父没说。师父只说,册外的事,册里会来人问。」最老的抬起头,「师父的厚手册,六个人,守了三十六年,一页没敢翻。师父说:翻的人,得是『接差的』。你来了,」
六个老人齐齐朝他磕了一个头。
「册,该翻开了。」
阴九站在雪里,喉咙发紧。册外三人守的「另一趟」,他想起来了,名录照片上的「第八人」,候差者众。第八人的差还没人接,可接差的坟三十六年前就立了,守铃人三十六年前就跪下了。这坳外的雪原,比坳里还深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六个老人跪在雪里——诸位,他们守的不是册,是一句话:接差的来了,差就能走。三十六年膝盖没弯过,弯这一回,弯得心甘情愿。差上的人情,比雪厚。
最老的守铃人把厚手册捧过头顶,跪着递上。
阴九双手接了。
册子入手,沉得压手。他翻开扉页,三个名字一一看了,名字底下,还有一行爷爷的小字:
「册予接差者。册中事,一件一件办;办一件,铃颤一声。六声颤满,」
后头的字,被水渍洇了,洇成一团。可那团水渍的形状,笔画隐隐约约,凑成一个字:
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