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屋火塘边,六位老人一人一碗热汤,捧在手里。阴九给每人续了水,说:「三十六年,怎么守的,一人说一段吧。」
先开口的是大徒,腿脚不行的那个。他说他守的是「牌」。石屋正墙上供着七块小牌,六块刻着徒弟的名,一块没刻字。三十六年,他夜夜三更起来,摸黑走到墙根,把七块牌一块一块看一遍,看完才敢回去躺。「牌位上少了灰,是没人敬了;牌位上多了灰,是差上不宁了。」他说,「三十六年,牌上的灰,夜夜一个样。」
二徒守册。册子供在神龛里,三十六年翻都没翻过。「师父说了,接差的来了才许翻。」他说,「守册的人,守的是『不翻』,最难守的不是看,是不看。」
五徒守火。火塘三十六年不熄。添柴的活儿他包了,雪原上柴金贵,他拿自己的口粮跟过路的货队换柴。「火在,师父的差就在。火灭了,差就冷了。」
阴九问:「那册外三位呢?守什么?」
最年轻的那个,五十来岁,姓覃——覃三的远孙,放下碗,说:「我们仨,不是师父叫来的。」
三十六年前,师父让六口棺回村,让册外的三个「各回各家」。老艄公的堂弟、吴会计的叔伯,还有他,都没回。三人自己追到坳口,追上六个师兄,跪在雪里说:师兄守堂里的差,我们守野外的差。师兄们拗不过,就收了。
「守野外的差,守什么?」
覃三的远孙指了指窗外雪原上的坟:「扫坟。修坟。烧纸。三十六年,七十三座坟,一座没荒过。还有,」
他压低了声音,火塘边的六个老人都静了。
「夜里,应名。」
阴九坐直了:「什么是应名?」
没人接话。三人齐齐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大徒替他们答了:「雪原上夜里不太平。差上的『客』们,夜夜点名——点名不点名,铃知道。铃一颤,就得有人『应』。在册的应堂里的,册外的应野外的。三十六年,夜夜应,一个名字,一声应,谁也没断过。」
「怎么应?」
「铃颤一声,冲着铃喊一声『哎』。」覃三的远孙说,「应了,点名的就知道:山外有人守着。它就走了,不进来。」
「不应呢?」
火塘边静了很久。最老的二徒开了口,声音低:「不应,它就进来。三十六年前头一年,有一夜风大,铃颤得急,老五睡沉了,没应上。第二天天亮,雪原上的第七十座坟,塌了半边,坟里的人,差上折的那位,尸首找不见了,坟里只剩那块刻数的石头。」
「尸首去哪儿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二徒说,「只知道从那夜起,铃颤,夜夜有人应。三十六年,一夜没断。」
阴九忽然明白了守铃六人的分量。三十六年,六个人,六面铃,夜夜点名夜夜应,应的哪里是名,应的是「人间还有人守着」的凭据。差上的人不散,不是因为它们不想散,是因为有人在应:应一声,它们就「在」;不应,它们就散了,散了,就再也归不了位。这一路他见的那些等名的、等灯的、等船的,能等到今天,全靠坳外这一圈夜里一声一声的「哎」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守差守了三十六年,诸位,守的不是铃,是一声「哎」。点名的东西在山里喊,山外有人应,一喊一应,三十六年,这条线就没断过。线断了会怎样?没人试过。守铃的人说:不敢试。
汤喝完了。
二徒起身,走到神龛跟前,伸手从神龛底下摸出一本簿子,厚厚一本,边角磨得发亮。
「应名簿。」他说,「三十六年,夜夜记。某夜某人应了谁的名、铃颤几声、雪原动静,一笔不落。」
他把簿子递给阴九。阴九接了,就着火光,从头翻。翻到中间,某一页记着:某夜,铃颤三声,应三声,雪原东头有火光一闪即灭。又一页:某夜,铃颤急,五徒应迟半刻,次日坟头草倒了一片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昨夜那页。字迹新,墨还没干透。
「三月初五夜,接差人至。铃颤一声。点名者:一人。应者:候。」
阴九的指头停在这一行上。
应者候——候的是他,接差人到了,铃颤了头一声,规矩上,得接差人来应这一声。可前头那四个字,他看了三遍。
点名者:一人。
三十六年,应名簿上夜夜记的点名者,都是「客」——差上的客,点名点得再多,也记「客几人」。昨夜,记的是「一人」。
不是客。不是差。雪原上,昨夜,有一样东西,隔着雪,点了接差人的名。
「谁点的?」阴九抬起头。
六个老人面面相觑。二徒的声音发干:「簿子上没记,是因为,不知道。铃只颤了一声,颤得极慢。三十六年,我们没听过铃那么颤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