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,二徒吹熄了火塘边多余的光,只留一盏。
「应名,灯多了,它们怯。」他说。
六位老人围火坐定,铃各放膝上。阴九坐在圈子外侧,二徒没让他坐进圈里——「你今夜先看。看会了,往后有的是你应的夜。」
大徒喊班:「堂里三名,野外三名,点名了。」
话音落,雪原上静了一瞬。
然后,极远处,一个声音,念了一个名字。
念得又轻又慢,像怕吵醒谁。那声音不像人的嗓子,也不像风,是从雪底下透上来的,透得很匀,一个字一个字,送到火塘边。
「王栓柱。」
阴九一惊。王栓柱——白天他扫过那座坟,七十三座坟里的一座,刻数的石头上,四十一。
五徒膝上的铃,颤了。
五徒应:「哎。」
应完,他把铃摇一下,哑的。铃没响声,只有铃身晃了晃。阴九这才看明白规矩——应名的铃不摇响,摇的是「在」。名有人应,人就「在」。铃一响,反倒惊了。
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。
「刘长贵。」堂里的大徒应:「哎。」哑铃一摇。
「赵有田。」野外的覃三的远孙应。哑铃一摇。
名字有快有慢。有的名字念出来,隔着火塘都能觉出那声音的迟疑,像在雪底下想了想,才想起这个人。有的名字一念出来,膝上的铃就颤,应的人连磕睡都没了。三十六年,这一套,六个人做得熟极了,念名,应声,摇哑铃,一个时辰不到,六十几座坟,一座不落。
念到第七个的时候,雪原上静了。
静得比前头任何一次都长。二徒的手,按在铃上,等着。应名的规矩:铃不颤,不算点名,人不能抢应。可那声音不响,铃也不颤,火塘边六个人就那么僵着,等。
忽远忽近的,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念的不是坟名。
念的是:「满仓。」
六个人齐齐一僵。
满仓。师父的名。三十六年,点名的东西念过七十二个坟名,一座一座,念了三十六年,头一回,念了师父。
二徒的手在抖。大徒的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应名的规矩卡死了他们:满仓不在七十三座坟里,师父不是「客」,铃没颤,他们不能应。可不应,雪原上那一声「满仓」,就悬在夜里,没人接。
念名的东西还在念。又念了一遍,比头一遍更轻,更慢:
「满仓。」
六个人齐齐看向阴九。
阴九坐不住了。
他起身,走到火塘边,把两半铃从怀里解下来,一半攥在左手,一半攥在右手,朝着雪原,朗声应:
「满仓,是我爷爷。爷爷的名字,孙子应。」
应完,他把两半铃合在一处,摇了一下,哑的。
雪原上,静了一瞬。
然后,那声「满仓」的余音里,轻轻地,应了:
不是回声。是一个极轻的、含混的「哎」。从雪底下透上来,透得跟点名的时候一样匀,一样慢。
点名的东西,应了他。
阴九浑身的汗毛立着。可心里,忽然一酸。这东西夜夜念七十二个名字,念了三十六年,每一声都有人应。可师父的名,它念不出口——满仓不在坟里,不在册上,没资格被应。三十六年,它夜夜守着这一屋子应名的人,眼看着人家一个一个应了别人的名字,只有它自己师父的名字,挂着,悬着,没人应。
它今夜念满仓,不是点名。
是念。念一个等了三十六年、没人应的名字。
差上的人记性长,念头的年头也长。三十六年念一个名字,念到有人应,这一声「哎」,值三十六年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点名念了三十六年,头一回念了「不该念的」,诸位,不是它坏规矩,是它想他了。这世上守得最久的,不是规矩,是念头。规矩有人改,念头没人动。
雪原上,那声「哎」落下之后,夜里彻底静了。七十二个名字,今夜念尽了。
应名完,六铃齐颤。
颤的节奏,齐得像一支曲子。六面铃,一齐颤,一齐停,颤了两声,停了。比昨夜多了一声。
二徒翻应名簿,手抖着记。他记一行,停一停,记到末尾,笔尖悬了半天,落下去:
「三月初六夜,点名七十三,应名七十三。额外:满仓一名——孙子应。铃颤二声。」
记完,他抬起头,看着阴九,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:
「娃,三十六年,簿子上头一回记『额外』。你爷爷的名字进了应名簿,差上的人,把你爷爷,记成『自家人』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