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阴九把那本厚册子翻完最后一页，把「册外事勿问」那行小字看了三遍，起身，径直走到册外三位老人跟前。
「忌讳我知道。」他说，「可我今夜就得问。册外守的差，跟我爹娘的事、跟我身上这桩差，绕不开。」
三个册外的对视一眼。覃家后生放下碗，跟另外两人低语了几句，回头道：「跟我们走。屋里那三位，耳朵背的背，腿沉的沉，这道岗，他们三十六年没去过，规矩上，堂里的人不碰野外的事。」
三人领着他出了石屋，踩着雪往雪原东侧去。走出一里多，上了一道岗。
岗的雪地上，一串脚印。
从东头走到西头，印了三十六年。脚印小，浅，间距匀，是十岁孩子的步幅。
阴九的呼吸停了半拍。这个尺寸，他认得。界碑碑座下压着的那双童鞋，他自己小时候那双——跟这脚印，一样大。
「这脚印，三十六年，一天一趟。」覃家后生说，「我们仨守坟，守的就是它。它夜夜走一趟，我们夜夜跟一趟：它走，我们跟着；它停，我们停着。三十六年，没跟丢过，也没跟上过。」
「没跟上过？一万多趟，一次都没有？」
「跟上过一次。」覃家后生的声音沉下来，「就三十六年前那一夜。」
三十六年前，六个师兄抬棺回村，他们三个追出村，追到坳口，跟丢了。三人就在雪原上守，守到半夜，那串脚印来了，从东头过来，走得又轻又稳，走到雪原深处，停了。三人远远跟上，趴在雪窝里，大气不敢出——
脚印的尽头，一个小小的身影，蹲在一处雪包前。蹲了一炷香的工夫。它走后，三人过去看，那雪包上，坟头草，一夜青了。雪原上寸草不生的地方，青了一丛。
「第七十三座坟，是空的。」覃家后生说，「三十六年前没有这座坟，是那夜之后，我们自己堆的。」
阴九一震：「坟是你们堆的？」
「雪包底下什么都没有，我们挖开看过。空的，三尺深，没有骨头，没有物件，连块布片都没有。」覃家后生道，「可它蹲在那儿蹲了一炷香，草一夜就青了，这地方，对它有用。我们商量了一夜，照着老坟的规矩，替它把坟修齐了，堆土，立石，种草。堆坟那天起，脚印就改了道：天天来这座坟前蹲一蹲，蹲一炷香，走。三十六年，天天来，一天没缺过。」
「坟是谁的？」
「没人知道。」覃家后生摇头，「我们问过师父。师父只说了四个字：等人的坟。」
「等谁？」
「师父没说。师父说，接差的来了，自然知道。」
阴九蹲下身，凑近看那串脚印。脚印的雪窝里，三十六年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，可脚印从不被雪埋——每天雪停，脚印自己「新」一遍，边缘齐整，深浅如一，像刚踩出来的。三十六年，一万多趟，天天新。
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，忽然明白了册外三人守的「另一趟差」。
不是守坟。是陪走。
三十六年，三个人，陪一串脚印走了一万趟。它走，他们跟；它蹲，他们等；它停，他们停。不追，不拦，不问，不惊动。差的另一面，是陪。崖上的差靠人记得，坳里的差靠人应着，而这一趟差，靠人陪着，陪到它等的人回来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：陪走三十六年，诸位，这差事听着轻，做着重，差上的人等差，等的是归位；陪走的人等差，等的是「有人接」。三个人陪一串脚印走了三十六年，没一句话，可这段情，雪记着，坟记着，铜钱记着。
「它到底等谁？」阴九问，「师父知道，总该留过话。」
「师父留过一样东西。」覃家后生顿了顿，「不是话，是物。三十六年前那夜，它蹲完坟走的时候，有一样东西，掉在坟前。我们仨捡了，想追着还，追不上，雪原上，人跑不过它。往后三十六年，我们天天等它来，想还它。它天天来，天天不看我们，就蹲坟，蹲完就走。」
他从怀里，摸出一物，摊开手心。
半枚铜钱。
阴九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。他贴身带着的，正是半枚铜钱——他半枚，幺妹半枚。幺妹那半，当年摔断之后丢进了洞里，三十六年下落不明。他猛地把自己那半掏出来，两半往一处凑——
断口，对上了。
严丝合缝。覃家后生手里这半枚，就是幺妹腕上的那半。
「这怎么会在它手里？！」阴九的声音都变了，「幺妹那半，丢在洞里，三十六年，」
「你交灯那天，洞里的灯，收了什么，你还记得吗？」
阴九记得。交灯那天，两半铜钱在灯前合过一次，隔空吸在一处，又弹开。弹开之后，幺妹那半就没了。他一直以为，是灯收了去。
不是灯。是它。
它从洞里，把那半枚铜钱，讨了去。
阴九站在岗上，把前后的事串了一遍，串得手心发凉。一个十岁孩子步幅的东西，三十六年前围着师父的棺转，围着空坟蹲；它手里揣着幺妹的半枚铜钱，天天蹲在坟前，铜钱的主人，它见过，幺妹小时候，它见过幺妹。它在等铜钱的另一半，跟它的主人，一起回来。
空坟等的人，铜钱等的人，八成是同一个。
阴九缓缓掏出自己那半枚铜钱，举起来，对着雪原。
铜钱在天光下，闪了一下。
雪原上，那串脚印，忽然「停」了。
三十六年没停过的脚印，此刻正走到岗下，停了。停在阴九面前十步的地方，一动不动。雪原上静得能听见三人的心跳。
十步之外，雪底下，一个声音，轻轻地，像孩子：
「……找到了。」
三个人，一齐僵在原地。
那串脚印，缓缓折回，一步，一步，朝着雪原深处的第七十三座坟，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