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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4章 缺页

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383字 2026-09-18 14:31:44

夜里,石屋灯下,阴九通读厚手册。

读到「接客行当」的来历时,指头一卡,册子缺了页。他倒回去,再翻,翻得慢了——三处,三处缺页,他一处一处对着前后文核。

第一处缺页在「行当缘起」。接客行当怎么来的,写得清清楚楚,从哪年立规矩,到哪年分堂口,讲到民国三十三年,断。前后文对不上,前头的话没说完,后头的接不上。

第二处缺页在「客的来历」。客从哪儿来,什么算客、什么不算客,讲到沉船二字,断。

第三处最要紧。在「1987」。爷爷接差那年的前情,讲到他上船,断。

三处缺页,撕口都旧了,纸边发黄发脆。不是新撕的,是三十六年前,就撕了的。

阴九捧着册子去找二徒。二徒一看缺页,叹了口气,火塘边坐下来。

「撕页的,是师父自己。」他说,「三十六年前册子过『客』那夜,册厚了三页,可原本,厚三页之前,还薄过六页。师父撕的,撕了六页,把三段事,一段一段扣下了。」

「他为什么撕?」

「我们问过。」二徒望着火,「师父说:『1944年的事,写下来,就有人去查。查的人,得有命活到查完。』——他撕了,把事扣下了。三十六年,六个师兄守着这册子,谁也没敢问第二遍。」

「撕得干净吗?」

「他撕得慌。」二徒从神龛底下,摸出一个纸包,纸包里,一页纸角,「漏了一页的角。师父走前交代的:这角留着,说接差的来,自己会拼。」

阴九接过来。页角不大,撕口旧了。他就着火光,两指捏着,跟册子的缺口对,对第一处,不对;对第二处,齐了。

拼上。

拼出半行字,爷爷的小字,收笔往下沉:

「……民国三十三年,沅水沉船,捞上来一船……」

后头,断了。

一船什么?

阴九坐在火塘边,把一路攒下的东西,一件一件往这半行字上凑。乌宿渡名册上的「口七」——一船七口,记的是「口」,不是人。船老哥说的「七任接差」,一任接一口。名录里历代客,一页一页,全从民国年间往后记,民国三十三年之前,一个字没有。

行当接的「客」,第一拨,是从1944年沅水沉船里,捞上来的?

火塘边,守火三十六年的五徒忽然开了口。他耳背,平日不多话,这一开口,火塘边全静了。

「那页角,师父没撕干净。」五徒说,「有一年他喝醉了,念叨过下文。」

1944年,沅水翻了条船。船上没有活人,船是夜里沉的,天亮才有人去捞。捞上来一船东西,尸首全烂了,水里泡得太久,没法认,没法葬,没法报丧。可每具尸首身上,都搜出一张纸,纸上写着名。

名全乎。人不全乎。

名字工工整整,生辰籍贯,一行不缺,人却烂得认不出谁是谁。村里的老前辈们蹲在滩上商量了一夜:名字在,人不在,这叫什么事?名字在,就得有人送他们归位,谁的名,谁的根,循着名字送回去,送到家,送到牌位上。

老前辈们把名字收了,把「差」接了。

接客行当,是打那儿起的。

「师父念叨到这儿,酒还没醒,又添了一句。」五徒望着火,「他说:『名比命长。名字没了身子,还得走完它没走完的路。』」

说书人插一句嘴:尸首烂了名字还在——诸位,名比命长,这话听着美,落着沉。名字没了身子,就得有人送;送名字的差,一接,就是八十年。

阴九坐在火塘边,浑身的血往头上涌。

客,是名字。不是魂,不是鬼,不是尸首。没有身,没有脸,没有岁数,只有名字的东西。他一路接的、送的、见的,江里那位「没名的」,是名字被水冲花了;坳里那位,是名字认不得回家的路;落洞坪中台那位,是名字挂在半道上。全是1944年那一船名字里,没送完的「尾巴」。八十年,行当一任一任接差,送的就是这一船名字。

那三十六年前呢?爷爷接的第七口棺,装的不是尸首,是一船名字里,最沉的那个「名」。沉到不能走陆路,不能见天光,得封棺、压底、走水脉,一路压到今天。

阴九把页角收进怀里,忽然想起什么,问二徒:「师父撕页的时候,还说过什么没有?」

二徒想了半天,一拍膝盖。

「有一句!」他声音都高了,「师父喝了酒,念叨过一回沉船那一夜——他说:『沉船那一夜,船上有个抱孩子的。』」

火塘边,六个老人全转过脸来。

「孩子没淹死。」二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「孩子让水送到了岸上。那孩子后来……」

他顿住了。

「师父说到这儿,酒醒了。」二徒看着阴九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「再没往下讲。三十六年,我们六个,谁也没敢问。」

火塘里,一根柴烧断了,塌下去,火星腾起来。

阴九坐在那儿,怀里揣着那页角,手按在胸口,两半铜钱贴着心口,凉的。

抱孩子的。水送到岸上的孩子。三十六年前师父话说到一半的那个人:

如今在哪儿?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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