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火塘边,阴九把1944年的事又提了一遍,问六个老人知不知道下文。
六个老人不接话。
二徒摆摆手:「1944年的事,师父扣着,我们不知道,也不敢猜。我们想讲的,是另一夜,1987年,腊月十四,师父出山那夜。」
「你一路问师父的事,问簿子,问册子,问脚印。」二徒往火里添了根柴,「可师父是个人。他走的那夜什么样,只有我们知道。你要接他的差,就该听听,他是怎么走的。」
六个老人,一人说一段。
大徒记得最清。
那夜师父收拾行装,收拾到一半,停下来,走到柜子跟前,从柜底翻出一件新棉袄。棉袄没上过身,叠得方方正正。师父把它抖开,看了看,袖口捋了一遍,又叠好,放回柜底。
「师父说:『这件,等我回来穿。』」
大徒说到这儿,朝屋里墙角那个柜子努了努嘴。柜子还在,三十六年,没人敢动。腊月里翻晒衣物,六个人绕着那口柜走。
「三十六年了,」大徒说,「每年入冬,我们都把柜门开一条缝,透透气。衣裳不能捂坏,捂坏了,师父回来穿什么?」
阴九看着那口柜子,喉咙发紧。
二徒接了第二段。
出村的时候,师父在村口站了很久。对着老屋的方向,师父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雪地里磕的,起来的时候,额头上沾着雪。
「我们当时不懂。」二徒说,「对着自家老屋磕头,不至于磕成那样。后来我们懂了,老屋里供着的那口棺,师父磕的不是屋,是棺。他知道,这一去,回来的不是自己。他知道,可他还是去了。」
轮到三徒,三徒说的是临出门的事。
临出门,师父把大徒叫到跟前,交代了三件事。六个老人都在场,三件事,他们三十六年背得出。
「一,我若三日不回,带六口棺回村,棺莫开。」
「二,我若十日不回,去坳口守铃,等我。」
说到第三件,师父顿了很久。
「三,」师父说,「九伢子那娃,我托他爹照看了。他爹若也先走……娃长成,你替我,看着他别进山。他要是非要进,」
师父又顿了很久,才把后半句说完。
「你就把这册子,给他。」
阴九听到这儿,手里的册子,忽然烫了。
九伢子。他爹先走了。他长大了,进山了。册子到了他手里。三十六年前,师父把每一步都安排下了:他爹的走,他的进山,册子的交接,六个人的守铃,全在那一夜的火塘边,交代完了。六个人的三十六年,守的不是差,是一个「如果」。如果成真了,差就能交到该接的人手里。差交了,他们三十六年的守,就有了头。
如今,「如果」一步一步,全应了。
阴九忽然问出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:「师父为什么不让你们跟着进坳?六个师兄,守了三十六年铃,说明师父信得过你们。可他进坳,一个都没带。」
六个人对视一眼。
还是二徒答的。
「问过。就问过这一回,师父走前那夜。」二徒说,「师父说:『坳里的差,水太深。你们跟着,是六条命陪我赌;你们回去,是我一条命,换你们六个的以后。』」
「我们当时不服。」二徒望着火,「我们在村口拦,拦不住。师父把我们一个个推回门里,就说了那么一句。后来这三十六年,我们守着守着,就明白了,师父的算盘,从来没打过亏的。他这一趟,把命放进去,换的是全坳三十六年,六徒有人,行当有后。六口棺回村,六个人守铃,册子传到接差人手里,差的根,没断。」
「我们守铃三十六年,守的就是他换回来的这个『以后』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新棉袄叠在柜里三十六年——诸位,人等一件衣裳,等的是回来穿它。衣服没等来人,可柜子记着:有个人,走的时候说,他回来穿。这一句,比衣裳重。
火塘边静了很久。
五徒起身,往火塘里添了根柴。柴是新劈的,劈口齐整,进火就着。
「这柴,是我前天劈的。」五徒忽然笑了,皱纹里都是火光,「三十六年,我们仨轮着劈柴,劈着劈着,就劈成了师父的手法。起斧在哪,落斧在哪,柴纹怎么顺,没人教过,是看会的,师父劈柴,我们蹲在边上看,看了十几年。」
「娃,你说怪不怪,师父没教过,可这手艺,跟着火塘,三十六年没冷过。」
火塘里的新柴,烧得正旺。
阴九看着那火,忽然想起一件事,问二徒:「师父交代三件事的时候,有没有说过,他在坳里,到底要办什么差?」
二徒摇头:「没说。只说过一句,我们当时没听懂。」
「哪句?」
「师父背起行装,出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火塘。」二徒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,「他说:『火别灭。等接差的来了,告诉他,我那口棺里的东西认主认到一半,剩下一半,得用我的命认完。』」
阴九猛地抬头。
水底那夜,棺认他认到一半,沉了三尺,拒了。他一直以为,是三笔押痕压着,名认不起。
可师父三十六年前就说了,剩下一半,得用命认完。
用谁的命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