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夜应名。
火塘边只留一盏灯,六位老人围坐,铃放膝上,阴九这一夜坐进了圈里——二徒说的,接差人到了,往后每夜的应名,他都得在。
大徒喊班:「堂里三名,野外三名,点名了。」
雪底下那个声音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。念得又轻又慢,一个名字,一声应,一面哑铃一摇。七十一,七十二,七十三。
第七十三个名字应完,雪原上,静了三息。
按三十六年的规矩,念完就是念完了。可今夜,静了三息之后——又响了一声。
念的,是新名字。
「丙六。」
阴九的呼吸停了。
丙六。崖缝里那位,三天前,他亲手送归的差。崖灯亮了,差归了位,一路的情形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可丙六的坟,不在坳外。七十三座坟,坟坟有名,没有丙六。这名字,怎么进了雪原的点名册?
六个人齐齐看向阴九。
丙六是他送归的差。应名,该他应。阴九定了定神,把两半铃握在手里,朝着雪原,朗声应:
「丙六前辈,差已归,孙子代应。」
应完,摇铃,哑的。
可这一回,雪原上应答的,不是一声。
是两声。
一声从雪原深处来,隔着雪,透上来,含混的一声「哎」。另一声,慢了半拍,从崖的方向来,远得很,隔着夜和山,可清清楚楚,也是一声「哎」。
两声,隔着一座山,对上了。
雪原上应的那一声,是点名声的回音。崖上应的那一声,崖灯底下那位,自己应的。差归了位,名字被念起,人在崖上,应声就到了。
两声对上,六铃齐颤。
颤的声,比前两回沉。前两回是铃身颤,这一回,颤得铃座都在响。六个老人按着铃,按都按不住,颤了三声,才停。
三声了。六声颤满,过了半数。
二徒翻出应名簿,就着灯记:「三月初八夜,点名七十四,应名七十四,双应一名。铃颤三声。」
记完最后一笔,他的手停了。
他盯着簿子边角,盯着看了半天,把簿子推给阴九。
簿子的边角,不知何时,多了一行小字。
墨色新,字不大,嵌在页边上,跟六个人的笔迹都不一样,笔力偏外,收笔发飘,写惯镐的手。
「差上添丁。名入野册。此丁,姓丙。」
火塘边,六个老人齐齐站了起来。
「它又来对册了。」二徒的声音发颤,「三十六年前补册三页的那个,今夜,又补了一行。」
没人听见它来。灯没晃,火没跳,门没响。它补了字,走了,簿子就在手边,六个人守着,谁也没察觉。
阴九捧着簿子,把这十二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它给丙六上册。丙六归差了,可差上的「册」,得有他的名,册上有名,归位有名分。没有这十二个字,丙六归了差,也是差上的黑户,点名念到他,没处对证;再往后轮转,名分就没了。
它一路在「上册」。
阴九忽然明白了这行字的分量,也想明白了这三十六年那个影子一直在做什么,崖上添灯,它记;坳里归棺,它对;坟头草一夜青,它蹲;簿子边角,它补。它把每个归差的、候差的、陪走的,一个一个,记进册子。
替谁记?差上管这个的,行里有名目,叫「书吏」。
差上的人里,管名册的。走差的有人走,记差的得有人记。爷爷是接差人,书吏是「记差人」,一接一记,一走一守,行当里缺一不可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记差的人,诸位,比走差的还苦——走差的走完就歇,记差的,得一直记。记到册子比人厚,记到名比命长。山里这一位书吏,记了三十六年,记的每一笔,都是「还没归的」。
阴九把一路见过的「册」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渡尸名册,一个笔路。行里名录,一个笔路。应名簿边角这三回添补,还是那个笔路。所有的册,源头对得上一个人。
书吏是谁?
名录上,第七名的位置,被抠掉的那个「归差」。照片上,数出来的「第八人」。候差者众——可那个「众」里,有一个不候差,只记差。三十六年,雪原上一天一趟的脚印,蹲在空坟前一炷香的身影,怀里揣着半枚铜钱的小小步幅——
书吏,就是「第八人」。
阴九把应名簿合上,问二徒:「册上的字,你们三十六年,见它补过几回?」
二徒掰着指头:「三回。头一回,补厚手册,册厚了三页;第二回,补应名簿,添了七个坟名;这回,添了丙六。」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低得只有火塘边这几个人听得见:
「娃,还有一桩,师父走前,也交代过一句,我们没敢跟你早说。」
「说。」
「师父说:『它每回补册,都不是白补的。册上添一个名,差上就重一分。』」二徒看着火,「每回它补册之后,下一夜,雪原上——就要『过队伍』。」
「过队伍?」
「三十六年前它补完厚手册,第二夜,雪原东头,过来一串人影,一个跟一个,排着队,从坳口的方向走过去,走了整整一夜。补完七个坟名那回,也是,第二夜,队伍过,雪原上的坟,坟坟亮了一下。」
二徒抬起头,看着阴九,一字一字地说:
「今夜,它补了丙六。明夜,队伍就要过。」
「过的,是什么队伍?」
「不知道。」二徒摇头,「三十六年,过了两回,没人看清过脸。只知道,队伍过的时候,铃不敢停,应名不能断,谁断了,队伍里就有谁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