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阴九把应名簿从头到尾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不翻点名,只翻「异动」。
翻了整整一个上午,翻出来了。三十六年,簿子上记过三十七次「空地异动」,某夜空地方向地鸣,某夜空地上头雾起不散,某夜空地方向的铃,一夜颤了十几下——三十七次,位置全标着同一个:
雪原正中,距石屋七里。
「空地是什么地方?」阴九把簿子摊在火塘边。
六个老人互相看了看。二徒叹了口气:「该带你去了。再瞒,簿子上的账,你自己都翻出来了。」
下午,二徒和大徒领着他去。三个册外的留在屋里守火,规矩:火不能断。
七里雪路,走了近两个时辰。
雪原正中,一片空地。
雪原上雪没膝,走到哪儿都陷。唯独这片,十丈方圆,雪落即化——雪片飘到空地边上,就没了,地皮露着,黑黑的,像一块烙铁烫过的疤。空地上没有草,没有石头,什么都没有,只有正中一道裂缝。
裂缝窄,两个人并排都下不去,往里看,黑,深不见底。缝口的风,往上「吸」。阴九撕了片棉袄角,凑近缝口,棉絮立刻被吸进去,飘着飘着,坠下去,没声。
「三十六年前,」二徒站在空地边上,没往里迈,「师父失踪前,最后被人看见的,就是在这儿。」
那年腊月,师父走了三日没回,按交代,六人本该带棺回村。可大徒不服,说再等一夜,他一个人摸上雪原,追到了这片空地边上。
「我看见师父站在缝前。」大徒说到这儿,声音就哑了,「手里提着灯,灯是亮的。他听见我踩雪,回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」
「他说话没有?」
「没有。就看了我一眼。」大徒盯着那道缝,「然后——然后师父就下去了。没跳。是『沉』。脚底下的地,像水一样,把他让下去了。地皮合上的时候,一点声都没有。我冲过去刨,刨到的全是冻土。」
「灯呢?」
「灯跟着下去了。缝里黑了一瞬,然后,最底下,亮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像灯落了底。」
阴九走到缝前。
缝口的风往上吸,吸得他的衣角都朝着缝飘。他把底符取出来,贴在缝口的冻土上,符上三点,齐亮。命引匣靠近,匣里的黑发,隔着匣盖,热了。唤差锣靠近,没等他敲,锣自己「嗡」了一声,哑的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缝里的东西,跟他的凭据,样样「应」。
应得这么齐,他反倒不敢动了。他想起大徒说的那个字:沉。三十六年前,师父是被「让下去」的。地让下去的,不是他自己走的。
「这缝,」阴九问,「簿子上三十七次异动,动的都是什么?」
「不知道。」二徒摇头,「三十六年,我们只守着铃,没敢下来过。师父交代过:空地的事,等接差的来问。我们问过一回坳里的老辈,老辈只说了一句:那道缝,是坳的『口』。坳里的差,进出,走的是它。」
坳的口。阴九看着那道黑缝。暗河从坳里出来,他在界碑外上了岸,那水往哪儿去了?船老哥说,你走的旱路,一路上都有我,水跟着他走到石屋,再往里呢?水钻进雪底下,雪原正中,这道缝,就是水的尽头。也是坳的尽头。
他趴到缝口。
风从底下往上吸,吹得他脸发凉。他想了想,没有喊名,没有唤差。他报差。照着规矩,一字一字,朝缝里喊:
「接差人阴九,凭据十七样齐,双灯在手,铃在手,差单在手,底下那位,接不接?」
喊完,缝里静了。
静了很久。久到雪原上又落了一层雪,落在他背上,他没抖。二徒和大徒跪在空地边上,铃端在手里,不敢出声。
然后,缝底,极深极深的地方,传上来一声。
铃响。一声。哑的。
可这一声,阴九的汗毛全立起来了,他认得。田老四那副摔裂的铃,裂了纹的铃,响起来就是这种声,哑,带一丝劈。这声铃响,跟田老四那副,同一路数。
自家的铃。爷爷的铃。
他直起身,脑子里轰的一声。名录上,第七名,字被抠掉,批注「归差」。老屋的棺,开过,名走了西路。铃在缝底——爷爷的铃,三十六年前,就归到了这道缝里。
归铃,是归位的前一步。铃先归,人后到。
爷爷的铃,在这道缝里,等了三十六年。等的就是他这一声「报差」。铃应了,接了。
「接了,」阴九的嗓子发干,「底下那位,接我的差了。」
二徒和大徒对视一眼,谁都没敢接话。
阴九刚要再开口,缝底又传上来一样东西。
不是声。是物。一件东西顺着缝口的吸风,逆着风,「飘」上来,飘得又慢又稳,飘出缝口,落在雪地上。
半截红绳。
阴九捡起来。红绳浸过水,又冻过,红色褪得只剩一线,绳头一个结。
他认得这个结。老艄公打的结,跟他袖口那截,一个打法,差上的人,绳结传手艺,一家人一个结。
这是爷爷的绳。1987年那夜,师父贴身的红绳,断在缝里三十六年,今夜,他把结递上来了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缝底递上来半截绳,诸位,这不是物件,是「话」。三十六年前他说「等我」,三十六年后他把结递上来:结在,人在;人等,绳等。绳都等旧了,就等你这一声「报差」。
阴九捏着那半截红绳,站在缝口,一动不动。
二徒凑近看了那结,看清楚了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他退了半步,看看绳,又看看阴九,最后,声音发抖地开了口:
「娃……师父在缝里,等着。」
他把那半截绳,轻轻推回阴九手里。
「他让你,下去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