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石屋,六个老人围着阴九坐了一圈,火塘里的火烧得比哪一夜都旺。
「要下缝,得先把规矩交给你。」二徒开了口,「三十六年攒下的,今晚,一样不落。」
「缝里没有白天。」二徒说,「下去的人,靠灯。灯亮着,缝是缝;灯灭了,缝就『合』——合了,人就出不来了。所以第一样:灯不能断。你有双灯,一盏照路,一盏备用,两盏轮着点,火别让风打。」
「第二样,缝里有层。」
「头一层,是水路层。暗河从坳里出来,钻进雪底下,进了缝——这一层,是水底下那位接差人守的。你坐过他的船,他认得你,过这一层,他不会拦。」
「第二层,是牌层。差上的牌,全归那儿。昨晚那队伍抬的十二块热牌,就是往第二层送的。师父的铃,应你那一声,也在第二层。」
二徒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「第三层,没人下去过。师父走前没交代,我们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。娃,你下去,到第二层,就够了。莫往下再走。」
阴九点头,又问:「夜夜点名的那位,到底是谁?我得知道,我在缝里,碰上的是什么。」
六个老人对视了半天。还是大徒开了口。
「点名者,三十六年,没露过面。可它点名的顺序,我们听出了门道。」
「它先点野外的坟,再点堂里的,最后——昨晚,点了师父。这个顺序,是行里点名的顺序:先外后内,先卑后尊。差上乱点的客,不懂这个。它懂。」
「它不是差上的客。」大徒一字一字地说,「它是管客的。」
管客的。阴九把这三字接住,跟一路攒下的疑影对。书吏,记差的人;照片上数出来的第八人;名录上被抠掉名字的那个。管客的、记差的、候着的,是一体?
「不敢断。」二徒摇头,「可有一条实的。三十六年,它点名,从来没点错一个。七十二个坟,坟坟有名,名名有人应,一夜都没乱过。管客管得这么细的,行里,只有一种人。」
「哪种?」
「接客人的接班人。」二徒看着阴九,「师父走后,这行当,山里就剩那一位在撑。它管客,等的是接差的人来,它等了三十六年。娃,你下去,它多半就在。它要是念你的名,你就应。它要是不念,」
「不念呢?」
「不念,你就报差。」二徒说,「报差,是接差人的牌子。行里认牌不认脸。」
日子定在三日后。
「不能早,不能晚。」大徒说,「差上过秤的辙刚平,队伍刚进坳,缝里的水位正低——低水位下缝,人不受挤。三十六年,就这几天,是口子。」
日子定了,大徒起身,走到墙角那口柜子跟前,开了柜门,从柜底,把那件新棉袄取了出来。
三十六年,没人敢动的那件。
大徒把它抖开,掸了掸,走到阴九面前,递过去。
「师父说,他回来穿。」大徒的手在抖,「他回不来了。娃,你替他穿。穿着师父的棉袄下缝,缝里那位要是认相,认到的,是师父的棉袄,不是你的脸。差上认物,比认人灵。」
阴九双手接过。
棉袄上身——
合身。肩是肩,袖是袖,长短短一寸不多,肥瘦瘦一分不少。合身得可怕,像三十六年前,有人照着他的肩,量着裁的。
二徒看着棉袄上身的样子,忽然撑不住了,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。
「师父裁这件袄的时候,我们都在场。」他抹了把脸,「他量肩,念叨了一句。我们当时以为是随口说的——他说:『留给接差的娃穿。』」
火塘边,六个老人,齐齐低头。
「三十六年前,他就量好了你的肩。」二徒说,「娃,你这一路,走的每一步,吃的每一口,穿的每一件,都是他三十六年前,备下的。你还在娘胎里的时候,你的路,就已经有人替你,一寸一寸量完了。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一件棉袄,三十六年前量好的肩,诸位,这世上最重的针线活,不是缝衣裳,是缝「身后事」。一针一线,缝的全是「我走之后」。缝完了,衣裳等人,人等到了,衣裳,才算「穿」上了。
当夜,阴九把棉袄穿上,没脱。
棉袄贴身,暖的。暖里,裹着一股极淡的旱烟味。三十六年,柜子里捂了三十六年,那味儿还在。
阴九坐到火塘边,忽然想起爷爷的铜烟嘴,想起爷爷抽烟的习惯,磕三下,磕完再装一锅。老人抽烟都磕烟嘴,可磕几下,是各家的讲究。爷爷的讲究,是三下。
他把铜烟嘴从怀里掏出来,对着棉袄的领口,轻轻磕了三下。
一下。两下。
第三下磕完,领口里,窸窣一响,掉出来一样东西。
一粒米。
米粒上,点着一星朱砂。朱砂的色,红的。新的。
三十六年前缝进领口的米,朱砂不该是新的,爷爷把它取出来,重新点过。什么时候点的?给谁点的?
问路米。行里的规矩,阴九认得:朱砂点米,是为问路——一粒米问一条路,米走到哪儿,问到哪儿。
爷爷的棉袄里,缝着一粒问路米。米上的朱砂,是新的。
阴九捏着那粒米,对着火光,看了很久,忽然明白了——
这粒米,不是三十六年前缝的。是最近,才重新点的。
缝里那位,碰过这件棉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