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低水位到了。
头天夜里,雪原的雪齐齐矮了三寸,没有风,没有化,雪自己「落」下去的。天亮时缝口的吸风也缓了,撕棉袄角试,棉絮飘下去,慢慢地飘,不再是一口吞。
「口子开了。」大徒说,「就在今夜。」
入夜,六个老人送到缝前,一字排开。
大徒居中,喊班:「堂里野外,送接差——点名!」
六铃齐举,齐摇,哑的,铃身晃,铃口不出声。摇完,雪原上静了一瞬——
然后,那个点名声,头一回,「回」了。
雪底下透上来的声音,又轻又慢,念的不是一个坟名:
「接差,阴九。」
三十六年来,点名者念过七十二个坟名,念过满仓,念过丙六,夜夜点名,从没念过活人。今夜,它报了接差人的名。
六个老人齐齐应:「哎——」
一声应,四面八方。二徒的应声到一半就哑了,老泪淌下来,他也不擦:「三十六年……簿上头一回,点的是『接差的』。师父,您听见了么,接差的,报名了。」
阴九站在缝前,浑身发沉。他听懂了这一声的分量:点名者报他的名,六人应了,他的应名,进了差上的册。他不是来客了。差上的册子里,从今夜起,有他一行。
他开始整装。
双灯点齐,一手一盏。两半铃合着,贴胸口挂好。命引匣、厚手册、差单,一样一样贴身缚紧。最后,他走到六位老人跟前,伸出手。
「六面铃,借我。」
六个老人一愣。
「缝里的牌,得有人应着才不散。」阴九说,「我下去,一个人,一口应,不够。我把你们三十六年的应,带下去。六面铃在我腰上,缝里的东西听见的,不是一个人应,是七个人应。」
六个老人对视一眼,二徒先把铃解下来,放进阴九手心。五面铃,一面一面,挂上阴九的腰。六铃相碰,哑响成串,走一步,响一串,像背着一行人在走。
「娃。」大徒最后说了一句,「到第二层,就够了。」
阴九点头,转身,面对缝口。
缝里的风,缓着。他把双灯举高,一只脚踏进裂缝。
脚踩实的一瞬:
六铃齐颤。腰上六面,胸口一面,七面铃,一齐颤起来,颤的节奏齐得像一支曲子。第四声。铃颤四声,六声颤满,过半了。
缝里的风,变了。
从「吸」变成了「迎」。不是往里拽,是接。风托着他的脚,往下一级一级地送,他低头看,脚下,台阶显出来了。
不是石头。
是牌。一块一块的木牌,铺成阶,牌面上腾着热气,一线一线的暖,往上冒。一块牌一级阶,往下铺,深不见底。阶的尽头,黑里透着一点暖黄。
灯。
阴九举着灯,踩着牌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每踩一块,牌上的热就顺着脚心传上来一分,热得不烫,是暖,像有人在底下托着他。他越走越明白这条阶是什么——
三十六年来,所有归差的牌。山的差归了,一块牌;水的差归了,一块牌;崖的、缝的、渡的,一笔账清,一块牌。差上的人,把各自的差,铺成了这条阶。他一路清的账、收的凭、应的名、送归的每一位,全在这条阶里,一块一块,垫在他脚底下。
他不是一个人下缝。他身上,背着满湘西的记得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牌铺成阶,铃摆成棋,诸位,差上的人给自己修的路,比人间任何一条都结实。为什么?因为每一块牌、每一颗铃,底下压着的,是一句「我等着」。等了三十六年的棋局,今夜,落子了。
不知下了多久。灯油烧去一截,脚底下的牌阶,忽然没了。
实地。
脚踩上去,是实打实的冻土,平的,干的。实地往里延伸,尽头,一扇门。
门是牌拼的。一块一块的牌,拼得严丝合缝,拼成一扇门的形。门缝里,透着灯光,暖黄的,稳的,不晃。
阴九走近。灯光里,坐着一个人影。
背对着他。穿着棉袄。
一模一样的棉袄。肩的宽窄,袖的长短,跟他身上这件,一个裁法。
阴九的脚,钉在了原地。
人影听见了脚步。没回头。只把手里的一盏灯,往旁边挪了挪,挪出个座。
座前的地上,摆着一副棋。棋盘,是那块「甲子中台」的垫石,他见过,落洞坪中台的旧物。棋子,是两副铃:一副完好的,一副裂了纹的,一颗一颗,摆在盘上。棋局过半,黑白相持。
人影开口了。声音又哑又稳,隔着三十六年,一点没变。
是爷爷的嗓。
「九伢子,来了?坐。」
人影把一枚裂了纹的铃,捏在指间,悬在棋盘上方,没落。
「这盘棋,我摆了三十六年,就差你这一手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