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阶走到头,缝口的吸风迎着人。阴九钻出裂缝,雪原上六个老人还守在原地,一夜没挪窝。
七面铃,一面一面还回去。还完,阴九把缝里那四笔账,原原本本说了,尸道、一九四四、县里的封条、保名的人。
话音落,六个人齐齐起身。
「第一笔,我们带路。」大徒说,「尸道,我们走了三十六年,闭着眼都认得。」
当下点齐。六人各携各铃,阴九双灯双铃、命引匣、差单、厚手册,一样不少。天色未明,一行七人,从坳口往回走。
三里。第一程,是当年尸队的落脚点。乌宿渡上岸,头一晚,歇这儿。三十六年无人踏足,雪盖了一层又一层。
到了地方,五徒蹲下去,扒雪。
雪底下,东西还在。
一圈石头围的火塘。七块垫棺的平石。还有六双草鞋,磨穿了底,摆得整整齐齐,鞋尖齐齐朝着坳口。
三十六年前的尸队,歇了一晚,天亮走的。鞋留下,人没回来穿。六双鞋,六个徒弟的,尺码对得上六个人。
「第七双呢?」阴九问。
没人答得上。七个人下山,六双鞋留在这儿,第七个人,满仓的鞋,不在。
大徒忽然指着平石:「看石头。」
七块垫棺石,六块磨损均匀,底面磨得平。第七块不一样,石的边角,磨得锐,是棱,不是面。垫棺磨不出这个。这是拖磨。什么东西在这一块石头上,拖了不知多少回,把角拖圆了,把边拖锐了。
阴九蹲下去,把七块石头一块一块看过来,又回头看那六双鞋。
他对上了。
爷爷那晚没穿鞋。鞋留在别人脚上,棺在肩膀上扛不动了,就光着脚,把那口第七棺,从这块石头上拖起来,一步一步,拖去了下一程。
「他为什么不穿鞋?」三徒问。
阴九没言语。二徒答了,声音是抖的:「摘名而行。」
行里的老话。鞋上有脚印,脚印有「相」,差上认相,别的东西也认相。鞋一脱,踪迹就从脚上摘干净了。雪地上没有他的脚印,没有他的相,什么都顺着摸不到他。
摘得这么干净,不是怕。
是他早就打算好了,不打算回来。
六位老人在火塘边站成一圈,谁也不说话。三十六年守铃,守的是师父的交代;今夜走到师父的落脚点,才看明白,师父当年在这儿就把后路断了。
天亮透了些。大徒发话:「摆路祭。」
按当年尸队歇脚的规制来。火塘重新拢火,雪化出水,温了酒。七只碗,七双筷,一碗一碗摆齐,摆给七个人。当年下山七个,如今到场的六个,多出来那个阴九,把碗给师父占着。
酒浇进雪里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路祭这碗酒,浇下去是给谁喝的?给走的,也给没走干净的。光脚拖棺,雪地不留脚印,这不是轻功,是狠心。狠到把自己的踪迹一寸一寸从雪里摘走。他摘得越干净,后人找得越苦。可他不摘不行,不摘,那东西顺着脚印,就摸到村里了。
酒落雪,雪不化。
七碗酒,浇下去,没在雪面漫开,齐齐渗了下去。渗的方向不是往下,是斜的,七道酒线,齐齐朝着坳口,渗进雪底。
雪底下,有什么在喝。
喝完,雪原上极轻地响了一声。不是铃。是一声叹。长长的一口,从三十六年的雪底下透上来,透完,雪面平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
五徒手里的酒碗,差点脱手。他耳背,可这一声他听见了。三十六年守铃,铃颤听过四声,这一声不是颤,是回。这处落脚点,头一回,回了人间一口酒。
「它应了。」二徒跪下去了,「师父的落脚点,应咱们的祭了。」
大徒没跪。他站在原地,等那口雪彻底平了,才开口:「三十六年了,头一回。这一程,走得值。」
祭毕,起程之前,阴九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那六双草鞋,一双一双,从雪里拾起来,掸净雪,一一收进行囊。
六个人看着他收,收完,五徒先问:「鞋收了做什么?」
「鞋,我带着。」阴九把行囊缚紧,「第三程,走到哪儿,替他们穿到哪儿。」
六个人没听懂。
「差上的规矩,鞋是脚的名。」阴九说,「人走了,名分不能丢。六位师兄的名字,当年跟着师父下了山,没走到头,名分悬在半道上。这鞋,我替他们,走到头。走到第三程,棺在哪儿,鞋就到哪儿——一人一双,摆在棺前,差上见了,认的是六个有头有尾的名。」
二徒的老泪又下来了。这回他没擦,只把腰上的铃解下来又挂回去,挂了三回。
「你师父收你,收得对。」大徒最后说。这是他给过的最重的一句。
一行七人,离了落脚点,往尸道第二程走。
雪地上,新脚印踩着旧脚印。三十六年前那一趟,六双鞋走到这儿就停了;三十六年后这一趟,六双鞋让阴九背在背上,接着走。
走出里许,阴九回头看了一眼。落脚点的方向,雪面平得干干净净。
只有一件事压在他心里,越走越沉:师父摘名摘得那么干净,是防雪底下那东西顺着脚印摸。可雪底下那东西,方才,喝了他的酒,应了他的祭。
它认这一桌祭。
它认的,究竟是师父,还是这条道上,又来了第七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