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起出小棺，翻过来，把棺盖平放在雪上。
「候秤」二字底下，还有一行小字，刻得更浅：
「秤在人，人在秤，用者，接差人。」
用者，接差人。三十六年前埋下这口棺的人，把用秤的人，写死了，不是随便谁都能用，等的就是接差的。
棺盖起开。
棺中无尸。
三样东西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头一样，那杆乌木秤，方才已从缝里抽出来了，秤砣是半枚铜钱。第二样，是一卷图解，油纸裹着，裹了三层，一点没潮。第三样，是一页纸。
阴九先解图解。展开，是画的：人坐秤头，差压秤尾，命作砣。一笔一笔，画得清楚，人秤的用法，从头到尾。坐秤头的人，两手按膝，不扶杆；秤尾压差，差是账、是凭据、是清了的差；砣不用铁，用命，人把自己那头压下去，命就是砣。
图解末行，有一行批注。字阴九认得，爷爷的字。
「人秤之秤，称『心』。心偏一分，秤偏一丈。娃，你上秤那日，心里装什么，秤就称出什么。装差，差准；装怕，秤歪。」
装差，不装怕。
阴九把这行字嚼了一遍，又嚼一遍。人秤称的不是分量，是心的成色。三十六年前爷爷把自己压上秤，压不住，那句「重了」，原来是秤称出他心里有装不下的东西。
他再展开那页纸。
是差单。
抬头一行，写着：「第九任接差人：阴九。」
底下四笔账。头三笔，山、水、崖，笔笔打着勾，墨迹旧，勾是早打上的。第四笔，空着。空着的那一栏里，只写了一个字：
「应。」
字是书吏的。阴九见过，缝底那册名簿上的字，一笔一划，镐茧的手，稳得很。这一页，是缝里那盘棋局散场前，就写好了、埋进棺里的。
「第四笔账，」阴九把差单念给六人听，「单上不写『它』，写『应』。」
二徒凑近看了，倒吸一口气：「声账。」
行里没有这个讲法，可二徒懂了。你欠差上的，从头到尾不是物。十七样凭据是物，双灯双铃是物，命引匣差单都是物。最后这一笔，要的是一声应。应了，差全；差全，门开。
阴九捏着那页纸，把这一路的账在心里重排了一遍。从江清到崖清，全是实账，一笔一笔有凭有据。可账排到头，最重的一笔，是空的，空着等一个字：应。
一声应，比十七样凭据都重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：诸位，心装什么，秤称什么。天下最难过的秤，不是货秤，是心秤。心一歪，秤一歪；心一齐，秤，自己就平了。等了三十六年的秤，等的就是一颗齐的心。
阴九开始组装那杆秤。
乌木杆架好，秤绳理顺，秤钩空着。他把那半枚铜钱，从秤绳上解下来又挂回去，最后挂上秤钩，铜钱入钩的一瞬：
秤杆，自己平了。
空秤。没压差，没坐人，什么都没称，杆就是平的。
六个人看着那杆平了的空秤，都没出声。二徒先开了口，声音发飘：「乌宿渡那杆秤，少了寿星，称什么歪什么。这杆……没称，它就平。」
阴九盯着那道平杆，看了很久，看明白了。
这杆秤，是一杆「等心」的秤。它不认货，认人。三十六年前爷爷把自己压上去，压不住，不是秤不准，是他心里那杆，先歪了——他押了名，断了后路，把孙子往这条道上送，他心里装的东西，他自己压不平。
三十六年后，这杆秤埋在雪里，等的不是差，等的是一颗齐的。
等的是他。
阴九把四笔账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山，他清的时候，心里有怕，怕差走不完。水，他清的时候，心里有怕，怕押痕满。崖，他清的时候，心里有怕，怕应了名回不了头。三笔账，笔笔清了，可笔笔都是攥着怕清的。
账到第四笔，怕没用了。
「应」这一笔，掺不了假。应就是应，不应就是不应，心里存半分怕，那声应就出不来。秤在棺里候了三十六年，候的就是这一点：前头怕着走能行，最后这一声，怕着走不到。
爷爷那行批注，是提醒，也是许诺，装差的人，秤称得出。秤不会骗他。
阴九把差单折好，贴身收了，跟缝里领的那份放作一处。图解卷起，缚进行囊。乌木秤，他没收，横托在手上，秤杆平着，铜钱在钩上晃了两晃，停了。
「齐了。」他说，「差单全了，秤全了。就差上秤的人。」
六人还没动。有一件事，压在二徒心里，从见着「第九任接差人」几个字起就压着，这会儿他憋不住了。
「娃，我问你一句。」他说，「你爹，你还有印象么？」
阴九摇头。他生下来就没见过。
二徒不言语了。他站在秤石边，想了很久，雪落在他肩上，他也不掸。最后他摇了摇头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什么不知道？」
「你师父当年压秤，心里装的是什么，我不知道，秤称出来的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」二徒抬起头，「可他上秤之前，跟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，我记了三十六年。那句话，不是交代差。」
「是交代人。」
阴九的手，在秤杆上停住了。
「他说——」二徒一个字一个字地学，学的还是三十六年前的腔，「『回去告诉九伢子他爹，把娃的乳名，改回来。』」
雪坳里静了。
改乳名。
阴九站在原地，一怔。他的乳名，改过？他不知道。爷爷带他长大，喊的是「九伢子」，册上写的是「阴九」，一个名字用了二十多年，从没人提过乳名，更没人提过，乳名还改过一回。
改成什么？什么时候改的？谁改的？为什么改回来？
「师父没说改成什么。」二徒看着他，看得很慢，「也没说原来叫什么。我们问了，他不说。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」
二徒顿住了。六双眼睛，齐齐落在阴九脸上。
「他看着的方向，」二徒说，「是你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