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程,是一块石头。
平顶,齐整,卧在道中,行里叫换肩石。当年尸队抬棺,抬到这儿,六人换肩,换完最后一程肩,直上坳口。
换肩的规矩,路上二徒讲过一遍:换肩不换手,手上的铃,不落地。铃一落地,差就「卸」了,卸了的差,再抬起来,就不是原差。
七个人走到石前,扒开雪。
石顶上,印着六个掌印。
三十六年的风霜,没磨掉。六个掌印,围成一圈,深深印在石头里,一圈转下来,当中,空着一个位置。
当年换肩,六个人的手挤在一副铃杠上,挤出了这六个手印。印留在这儿,三十六年没人动过。
「第七个人的位置。」大徒说,「当年就空着。」
阴九伸手,一个一个掌印比过去。六双掌印,掌心全是茧印——铃茧,握铃握出来的,茧位跟六个人如今的掌心,一一都对得上。
比到当中那个空位,他的手停了。
空位周围的石头,磨痕不一样。六个掌印是压出来的印,当中的磨痕,是「擦」出来的,偏外,斜着磨,磨得又轻又匀。
这个磨法,阴九认得。缝底那册名簿的边角,就是这个磨法。
镐茧的手。
当年换肩,第七个位置上,有人搭过手。搭手的,就是那只手。青布衣的,扣过桥板、留在秤上的那只手。
阴九直起身,看二徒。
「它抬过棺?」
二徒点头。点得很慢。
「当年换肩,师父让『它』搭了一把手。」二徒说,「就搭了一把。师父说,『它抬的是自己的归处,让它搭一把,天经地义。』」
「我们六个,没敢看它。可我们听见了,它搭手那一下,石顶上,六面铃,齐齐颤了一声。」
「差上的客,抬差上的差,铃认。」
阴九又低头看那个空位。这一回,他看懂了这不是空位,是当年六个手印,给第七只手留出来的地方。三十六年,它就摆在这儿,等着。
等谁?
等第七只手,把当年那一把,重新搭上。
阴九把手伸了过去。
掌心贴上空位的一瞬:
石头,热了。
三十六年的冻石,热得快,从掌心底下透上来,透得稳。六个掌印的茧位里,石头一寸一寸回温,像底下压着三十六年的一口气,这会儿吐出来了。
然后,六个掌印,动了。
不是移,是「让」。六道手印,齐齐往外让了半寸,石面上压出来的印,自己松了边,往外围退,退出来的当中,把那个空位,让圆了。
七手印,齐。
阴九的手,正好落在当中。左手边三道手印,右手边三道手印,当中他的,围成整整一圈。三十六年前的换肩,缺一个位;三十六年后,位补上了,当年的杠,换全了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差从来不是一个人抬的。当年那一杠,爷爷抬最前,六徒抬当中,它抬最后。三十六年后,来补位的,是爷爷的孙子。补位的人一到,七手印齐,差就合杠了。合杠的差,谁也卸不掉,也没人再想卸。
阴九的手按在石上,还没来得及抬起来:
六个茧位里,齐齐渗出一滴水。
六滴露,从三十六年前的铃茧印里,一点一点沁出来,沁出石面,顺着石纹,围着阴九的掌心,慢慢聚。
六滴,聚成一滴。
那一滴,悬在他掌纹正中,悬了一息,落进掌纹里。
凉。
凉得钻骨,凉过之后,掌心热了。热从掌纹往外散,散过手腕,一路散到胸口贴着两半铃的地方,铃,跟着温了。
二徒看着这一幕,嘴唇动了半天,声音是抖的。
「合杠酒。」
「行里的老讲法,合杠之日,六滴汗,一滴酒。」他看着阴九的手,「汗是抬出来的,酒是熬出来的。娃,你六个师兄,把他们三十六年没流完的汗,滴给你了。」
六个人围着石头站着。大徒把腰上的铃,慢慢摘下来,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又挂回去。他没说话。三十六年的话,这会儿都在那滴酒里了。
「这杠,你接得动。」二徒最后说。
阴九把手从石上收回来。掌心那点热,还留着。他摊开手看,掌纹里什么都没有,可那点热沉在纹路里,散不掉。
他忽然明白这一程的真意了。
差,从来不是一个人抬的。前头有人开道,当中有人换肩,后头有人搭手。三十六年这一杠,一环一环都齐了,就缺他这一位。如今位补了,杠合了,从这儿往上,到坳口,到第一现场,这一杠上的账,他卸不掉了。
他也没想卸。
「起程。」大徒喊了班,「第五程,上坳口。」
「过了坳口,就是第一现场。」
阴九把行囊缚紧,六双草鞋在里头护着,乌木秤横插在背后。七个人离了换肩石,往上走。
走出十几步,阴九回头看了一眼。
雪盖不住那块石头了。七个手印围着一圈,清清楚楚地露在石顶上,当中那个,是新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