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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7章 第五程·雪灯

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428字 2026-09-18 14:31:45

第五程,是一片平坪。

雪灯坪。当年尸队夜宿点灯的地方。坪上七座石灯座,摆着北斗的位,天枢天璇,一路排到魁。三十六年,灯座里的雪积了化,化了积,从没点过。

点灯的规矩,大徒在坪口就交代了:尸队夜宿,点七灯,北斗位摆,灯照着差睡觉的方向,灯是替差守夜的。当年点灯的,是爷爷。灯油用的是差上油,那油泼在雪上,雪不冻,化出一圈一圈的油花。

七座灯座,座座积着雪。七个人动手,扫雪的扫雪,添油的添油。油是阴九行囊里的,乌宿渡的灯油、崖顶的灯油、双灯里剩的,凑在一处,够点。

天枢,着了。天璇,着了。一盏一盏点过去,火苗在雪坪上排开,稳稳的六盏。

点到第六盏,油尽了。

第七盏。魁位的灯座,空着。

「没油了?」五徒问。

阴九把行囊翻了个底朝天。乌宿渡那壶,底儿都刮了;崖顶那壶,还剩一口;双灯的油,他舍不得全倒,也倒进去了。油在魁位灯座里晃着,火苗一伸过去:

灭。

再点,再灭。三回,三回灭。别的油倒进去,火苗一沾就沉底,跟水一样。

魁位的灯,不认这些油。

七个人围着那座空灯座,火把凑近了也点不着。六盏灯照着,独魁位黑着,北斗少一颗,这一坪的灯,等于白点。

二徒盯着那座灯座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。

「想起来了。」

「师父当年点魁位灯,用的不是灯油。」他说,「他把手在灯芯上一抹,灯就着了。我们问过他,他说——『魁位的灯,认差上人的手。手上有差的味儿,灯就认。』」

「油是死的,手是活的。三十六年守差的手,本身就是油。」

阴九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掌心还留着换肩石上那滴合杠酒的热。他这一双手,应过名,合过铃,清过山水的账,搭过换肩的杠。手上有多少差,他不知道。

他蹲下去,把手心,按在了灯芯上。

火苗,腾地蹿起。

蹿得比那六盏灯高出一截,蹿起来就不落,稳稳当当,照亮了半个雪坪。

灯着的一瞬,雪灯坪的雪,齐齐动了一下。

不是化成水。七座灯座周围的雪,一圈一圈塌下去,塌出七个人形的印,印在雪地上,头、肩、身、脚,轮廓齐全,排得整整齐齐,六印并排,灯照着,像三十六年前那一夜,原样铺在这儿。

当年夜宿的七个人,在雪里躺了三十六年。今夜灯点着,印显了。
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灯油千般,认手的只有一种,差上人的手。手上有多少差,灯就认多少油。七盏灯三十六年没点过,一着手,全着了。着的不只是灯,是三十六年前那些夜里,没说完的话。

阴九从第六印看起。六印并排,脚朝着灯,是睡熟了的躺法。看到第七印,他停住了。

第七印,离队伍三步。单独躺着。

他蹲下去细看。这一印的姿势,跟那六个不一样,是侧躺,一条胳膊弯着,头枕在弯上,脸,朝着来路。

朝着他们今夜走过的方向。

三十六年前的雪灯坪上,爷爷夜夜这么侧躺着,望着来路。望什么?

二徒站在印边,看着那个侧躺的轮廓,轻声开了口。

「望的是接差的人。」

「师父每夜躺下,都跟灯说一句话。他说——『灯照着,接差的娃,找得着道。』」

「我们那时候当他念叨。三十六年了……他夜夜躺着,夜夜望。望的就不是道,是人。」

阴九跪坐在雪里,看着那个侧躺的印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解开行囊。

六双草鞋,一双一双取出来。他走到六个人形印的脚边,一双一双摆下——鞋尖朝着坳口,跟三十六年前落脚点那六双,摆成一个方向。差上的规矩,鞋是脚的名。六个师兄的名分,走到这儿,摆在这儿。

摆到第七印。

爷爷的鞋,没有。

阴九的手在行囊里停了停,取出来的,是另一双,乌宿渡那晚,老艄公塞给他的那双布鞋。他一直没穿,一直背着。

他走过去,把布鞋摆在第七印的脚边。

鞋一落地:

第七印,动了。

微微地动。像躺着的人,脚趾头,蜷了一下。印是雪的,那一蜷,蜷在雪里,清清楚楚。

三十六年夜夜望来路的人,今夜,脚上有鞋了。

阴九蹲在印边,没起身。

身后,二徒一句话没说。眼泪掉下来,砸在雪里,砸出一个小坑。接着是小坑旁边又一个小坑。五徒背过身去,冲着坪外站,肩膀一耸一耸。

大徒把六面铃摘下来,捧在手里,对着七印,摇了一遍。哑铃,没声。摇完,他说了一句:

「灯照着。道,找着了。」

七盏灯在坪上烧着,七个人形印躺在灯下,鞋摆齐了。雪坪上安安静静,像一支队伍,宿了一夜,三十六年的夜,今夜总算睡踏实了。

阴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侧躺的印,起身,缚紧行囊。

「走。」他说,「第六程,上坳口。」

七个人出坪。走出老远,阴九回头望,七盏灯还亮着,灯底下,那个侧躺的印,头,朝着坳口的方向,偏了一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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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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