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程,是一个山口。
让道口。两山夹一道,口子窄,风从坳口方向灌下来。当年尸队走到这儿,停了半天,停,是为了「让」。
让道的内情,二徒是在口子跟前,才肯开腔的。
当年尸队过梅山地界,按盟约,猎户让道三十里。可有一样,猎户们坚持要看:队伍里的六口棺,得开一条缝,让猎神殿的香熏一熏。这是梅山的规矩——香过棺,棺里的差,入册梅山,入了册,兽道让行,山里的东西不犯。
六口棺,一一熏了,一一入册。
第七口,爷爷不让熏。
「师父跟猎户说——」二徒的声音,先低了一截,「『这口的差,不入册。入了册,就归山里管;归山里管,它就到不了归位台。』」
「猎户不依。梅山的规矩摆了千百年,哪容一口棺例外。眼看着要僵,师父就——」
二徒停了停。这件事,三十六年他没跟外人讲过。
「师父把六口棺,拆了一口。他当着满山猎户的面,打开第一口棺的盖,让所有人看,」
「棺里,是空的。」
「六口棺,口口是空的。差的名在册上,身是空的。师父说:『你们熏的是名,不是尸。第七口,连名都不给你们熏,它的名,不归山管。』」
「满山的猎户,没一个人再吭声。」
阴九站在口子当中,把这一桩听完,忽然把「让道」的全盘看明白了。
梅山让的不是路,是管。三十里,是山里把管权让出来三十里,三十里之内,差归谁管,行里说了算,山册不插手。爷爷当年守的就是这个:第七口的差,行里自管,不入山册,一寸册都不沾。沾一寸,它就永远到不了归位台。
「可当年,猎户里有一个人不服。」二徒接着说,「老猎师的师父。他抗盟,抗的就是这一桩。他说,无名的差,山里得管。」
「师父跟他吵了半宿。吵到最后,师父说了一句话。老猎师的师父疯前,念了三十年——」
「『山里管得了一时的道,管不了一世的归。归位的册,在天上,天上的册,认差,不认山。』」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人间的册,管人管鬼;天上的册,只管「差」。差这个东西,走到头了,册上就有一页。可这一页怎么来?不是写的,是「走」出来的。三十六年没走完的差,今夜,有人替它走到了第六程。
阴九站在风口上,把这一路的册,在心里全盘串了一遍。
乌宿渡的渡册。蛊婆寨的蛊册。梅山的兽册。缝里的应名簿。名录。差单。人间的册,一册管一段,一册认一个理:渡册认水,蛊册认蛊,兽册认山。
可「归位」的册,不归人间。
归位的册,认差不认山,认差不认人,认差,不认名。
他一路遇到的那个无名的客,为什么三十六年归不了位?他这会儿全明白了。它在人间的册上,无名无页,山册不收,渡册不收,应名簿上没有它;它要归的,是天上的册。天上的册怎么入页?得有人把它的差,一程一程,走到头。走到头一程,它的差就实一分;实到头,天上的册,自己给它开页。
爷爷当年守的,守的就是这一页。
守了三十六年,守到最后,把自己也押了进去。
阴九正想到这儿,让道口的山风,转了向。
原本从坳口灌下来的风,忽然倒卷,从坳口那边,吹回来一阵香味。
梅山猎神殿的香。这个味道,阴九认得,蛊婆寨之后,他在猎户的火塘边闻过一回,记到今天。
香味顺着尸道,一路「走」。
不是飘。是走。逆着风,贴着雪,一线地走过来,走过六个人的脚边,六面铃,齐齐颤了一声。香味不停,径直走到阴九面前。
绕着他,转了一圈。
转完,钻进了他的衣领。
阴九僵在原地。香味进了领口,贴着皮肉,暖的,像一只手,在他后颈上,轻轻按了一下,按完,散在衣裳里,散匀了,不出来。
二徒的脸,唰地变了。
「娃,别动。」他声音压得极低,「猎神殿的香,认差。三十六年前它没熏成的第七口棺,今夜,香自己找来了——它认了你身上了。」
「梅山的册,把你……入册了。」
大徒在旁边接了一句,声音沉得压耳:
「三十年前,师父拿一口空棺,把山册挡在外面。三十年后,山册不挡了——它绕过棺,把你,收进去了。」
七个人站在让道口,谁也没动。香味在阴九衣裳里安安稳稳地待着,不散,不烧,像一枚看不见的印,盖上了。
大徒抬头,望了望坳口的方向。
「香是从第一现场那边吹回来的。」他说,「末程到了。它认了差,是在催,」
「走完最后一程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