衬纸揭开,第七十页的位置,掉出来一页折得极小的纸。
折了四折,折痕压得死死的,三十六年没松动过。阴九接住,在断桥合口的桥光下,一折一折展开。
是爷爷的字。又密,又稳,一笔是一笔。
「九伢子:
这页你翻到,说明桥通了半截。有几句话,手册里我不能写,写在衬纸底下——写给你一个人看。
1987年腊月十四,我带六徒押七棺进山。到断桥,我『称』了第七口,它重了。重的不对:多出来的分量,是『人』。我认得那个分量——是人的味道。不是我徒弟的,也不是客的。
是我自己的。
棺里多的人,是我。
九伢子,我把六口棺让回去,不是让它们躲,是让它们替我看路:六口棺回村,村里有人守,山外有人应,我进坳,才有人接。
爷爷不是失踪。爷爷是下套了。
套是三十六年前下的,下给那个重了的东西。套的饵,是我自己。」
阴九捏着这页纸。
手抖得几乎捏不住。他把「饵是我自己」那一行,看了三遍。三遍看完,手还是抖。
三十六年前,爷爷就知道棺里会多一个人。多的那个,是爷爷自己——他把名、相、命,全做了饵,钓那个「重了的东西」。他不是没算到那口棺压不住,他是算准了,算准了才坐上去的。
戏本、手册、名录、符、账,阴九这一路接过的每一样东西,这会儿在他手里重新过了一遍,全是套的零件。他从落洞坪起走的每一步,都是三十六年前画好的。连孙子的差,都是套的收口。
「爷爷,」他低低念了一句,「您下套,下到孙子身上了。」
念完,他把纸翻过去。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比前头急,急得连笔了:
「娃,有一件事,我三十六年前算不到,我算不到,套里的东西,会认你。它一路跟着你,护你,帮你——不是它善,是它认出了:你身上有我。它认的我,是三十六年前跟我排棋的那个……娃,见了它,莫怕。它不是鬼,不是妖。它是——」
字,断了。
断口的纸,焦的。是烧过的。半页纸,齐着这行字,烧掉了,烧得急,边上卷着一条焦边,剩下的纸没伤。
爷爷写到「它是」,烧了。
阴九对着那个火燎的断口,看了很久。
写不下去了?还是不敢写?
想了一路,他想明白了一层:爷爷知道「它」会看这页册。三十六年那东西进屋对册,册上多一页少一页,它第一个知道。爷爷把「它是什么」写明,套就露了。露了套,饵就废了,三十六年的局,毁在一行字上。
所以他烧。烧掉半页,把答案留给最后一程,留给「应」落的那一天。
阴九把补页折好,收进命引匣,压在差单底下。他抬头问二徒。
「师父烧这半页的时候,你们在不在场?」
二徒摇头。
「补页是三十六年前夹进去的。我们守簿子,没守过手册,师父的册,我们三十六年,没翻过一页。」
阴九点了点头。他心里那笔账,翻到了另一面。
烧页的,不是爷爷。
三十六年前那夜,那东西进屋对册,补了册上三页——那些页,是它补的。烧掉的半页,也是它烧的。爷爷写「它是」,它看到了,它不想让接差人提前知道自己是什么,就着灯,烧了。
它在护自己的底。
六个人在断桥头歇了脚。桥悬在头顶,半合,谁也过不去;书吏的话摆在那儿,第四笔账,回县城清。道走完了,该回头了。
当夜,七个人退回雪灯坪,宿在坪边的石屋。
应名如常。
七盏灯点着,六铃悬在檐下。夜里,那个点名声,从雪底下透上来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。七十二个坟名,加丙六,七十四。阴九守着灯,一个一个听。
念完七十四,今夜,多念了一个。
「满仓。」
应的,还是阴九。他站起来,对着雪原,应了一声:「哎。」
三十多年前是这样应的,今夜还是这样应。可这一回应完,点名声没停。
雪底下,那个平的调子,接着,极轻极轻地,念了三个字。
三个字,不是名字。
是一句话的头。
「他,是,」
念到这儿,停了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:诸位,写不下去的话,烧了;说不完的话,候着。天底下最重的三个字,不是「我爱你」,是「它是,」。这三个字后头,压着一个人的半辈子、一册书、一盘三十六年的棋。谁替他说完?说完那天,山里山外,都清净了。
那三个字,念完就没了。雪原上静了一夜,灯烧了一夜,没人合眼。三个字悬在石屋里,悬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第二天,天没亮透,二徒就翻开应名簿。
簿子边角,那行镐茧的字,添了新的一行。墨是新的。
「三月十七,点名七十五。多念三字。此三字,非名,非差,是『话』。候:有人,替我把这话说完。」
阴九凑过去,把这行字看了两遍,直起身。
「它候的这句话,」他说,「答案在烧掉的半页里。半页在爷爷手里写的,头在它嘴里候着,」
「收尾的这一笔,得从县城找。」
他把行囊缚上,乌木秤别好,六双草鞋,一双一双,码进行囊最里层。
「起程。」他朝六位老人说,「回程三站,乌宿渡,青溪埠,梅山口,然后,县城。」
「一九四四的案,一九八七的封条,保名的人。」
「一笔,一笔,清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