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阴九一个人上了第七十三座空坟。
坟头的雪扫开，那半枚铜钱，端端正正搁在坟心。三十六年，雪埋了化，化了埋，它没挪过位置。
阴九从怀里取出幺妹那半枚。两半铜钱，断口对断口，慢慢往一处凑。
合拢的一瞬：
铜钱「嗡」了一声。
合得严丝合缝。断口咬断口，齿对齿，成了一枚完整的钱，躺在坟心，纹丝不动。
钱成的一瞬，坟头的草，齐齐青了一圈。腊月底的雪原，青出来的草色是活的，一圈围着坟，像系了条带子。
坟后头，一个影子，缓缓显出来。
青布衣，矮半个头。
这回，它把斗笠摘了。
阴九头一回看清它的脸，脸的下巴往下，是实影，下颌、脖颈、衣领，看得真切；往上，是虚的，像水里的倒影，眉眼在晃，晃得认不出。
它开口，还是那个平的调子。可这回，慢了很多。
「钱合了。命全了。」
「沈家的娃，欠山里的，清了。」
它顿了顿。
「我欠山里的，还没清。」
阴九站在坟前，问它：「差还差在哪？」
它没答话。它走到坟前，把坟碑上的雪，扫开一块。
坟碑无字。可碑身上，有一个「凹」。
阴九凑近了看。那不是砸的坑，是一个名字形状的凹槽，一笔一划，凿出字的空来，槽底磨得光滑，空着。一个名字的位子，摆了三十六年，没等来名字。
「三十六年前，我自己堆的坟。」它说，「碑上的名，没刻。刻了，就得认主；认了主，主没了，坟就空了。」
「我等一个名，等了三十六年。刻上，我就有家了。」
阴九盯着那个空凹槽。
「你的名，在哪儿？」
它摇头。
「没了。五十年前差被截，名散了——散在湘西，一地一片。你这一路收的凭据里，兴许有我的几片。」
阴九心里咯噔一下。十七样凭据，底符、夹页、名录散页，那些他从渡口、蛊寨、缝里收来的东西，他一路当账清，没想过，里头混着一个散了五十年的人的名片。
「可凑不全。」它接着说，「凑不全的名，刻不上。」
它把坟心那枚合好的铜钱，拾起来，推回阴九手里。
「钱你收着。命全了，钱就归你，沈家的债，连本带利，清了。名的事，你帮我问。问着了，我来取。问不着，」
它停了停。
「这坟，我再守三十六年。」
阴九把铜钱收进怀里，问它：「问谁？」
「问记名的人。」它说，「差上散的名，只有记名的知道落在哪。」
阴九点了头。他把这坟的分量，在心里掂了一遍，掂明白了。
差上的人给自己堆坟，不是等死，是等家。坟是死的家。碑上留凹，凹里等名，它等的不是归位，是有名字的那个位子。归位是差的事，有名，是人的事。它当了五十年差，守了三十六年坟，两头都齐了，就缺一个刻在碑上的名。
三样东西，它一样都不缺了，就缺名字。差上最狠的空，不是没归位，是连个名都没有。
它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站住了。
「娃，一件事，托你。」
它背对着阴九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「归位那天，铃响七声那天，要是我的名，凑不齐，你把我这坟，填了。」
阴九的手，在怀里攥紧了。
「填平了，我走。走哪儿都行，差上的人，不能占着活人的坑。」
「这坟位，本是给有名字的人留的。我没名，占一日，是一日的亏欠。三十六年，够了。」
说罢，它走进了雪雾里。没回头。
说书人插一句嘴：诸位，给自己堆坟，堆了三十年。堆坟的人不怕死，怕的是没名。坟是死的家，名是活人的家。两头都没家的人，山里叫「悬」——悬着的差，悬着的名，悬了五十年。
阴九站在坟前，站了很久。
填坟。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它托的是后路：名凑不齐，就放它走，别让一座空坟，再悬三十六年。可它等了三十六年才等来一个能托付的人，托的还是「最坏的那一条」。这话听着是托付，实际上是它自己给自己留的退路，名的事，它不抱指望了。
阴九不认这个指望。十七样凭据在他行囊里，记名的人在缝底守着座，名散在湘西，一地一片，一片一片，找得回来。
天亮了，六位老人上坪来，见着那圈青草，见着碑上那个空凹槽，都没多问。二徒只问了一句：「它显了？」
「显了。」阴九说，「托了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？」
「问名。」
大徒听了，沉了半晌，说：「那得快。它这坟，怕是守不了下一个三十六年了。」
启程。一行七人下坪，往乌宿渡去。回程第一站，渡册、船案、老艄公，都在那条江上。
走出几里，阴九歇脚，把那枚合好的铜钱掏出来看。
完整的钱，断口合得没有一丝缝。他翻过来，对着晨光看钱的断面，断面上，原本各半个的字，合上了。
两个半个的字，凑成一个整字。
整字念——
「满」。
阴九捏着钱，站在原地。
满。不是他家的姓，不是幺妹的名。这一个字，合在一枚散了几十年的钱上，是巧，还是也是名册里散出的一片？
他把钱攥进手心，掌心被钱硌出一道印。
「走。」他对六人说，「渡口那杆秤上，兴许就有答案。」
